‹‹ 上一主題 打印 下一主題 ›› 香墨彎彎畫(16+) 作者:悄然無聲

 

靈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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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欽勤殿出來過了肅政閣前的煙柳夾道,就是含珠宮。

  一個女人的十年榮華便都在這座奢華的殿閣中,
如今沒了主人,卻仍是陳宮中最耀目的一處宮殿。

  含珠宮前的那棵梅子樹壓滿了熟透了的青梅,
彷彿是知道自己命數已盡,不顧一切用所有氣力壓彎了枝頭。

  封榮信步走到樹下,照著樹幹就是一腳,
樹一顫,枝上的梅子就落到了封榮兜起的前擺上。

  他拿起一個,餘下的一股腦地落到了地上,
極盡華貴細細織了翟紋的淺天青色衣擺,卻已經是髒污一片。

  封榮將梅子拿在手裡,
也不擦拭,不待跟在身後的德保阻攔,
就咬了下去,隨即酸的他皺緊了眉眼。

  還要咬第二口時,張揚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哎呦,萬歲爺,您怎麼跟個小孩子似的,
那青梅裡是有輕毒的,可吃不得!」

  封榮並不理會,倒是德保一驚轉頭看過去,
太后李氏一身鋪金茜紅的薄綃衣裙,乘在步輦上,
在十數花團錦簇的宮人圍繞下,已經到了近前。

  而說話的則是走在前面的李嬤嬤,
德保連忙領著內侍將身子往旁邊一避,跪了下去。

  李嬤嬤看封榮站在樹影下,因是背對著,
所以瞧不見他的神情,但仍不自覺的打了個冷戰,
彷彿有冬日裡帶著刀子的風,刮到了身上。

  她一個寒顫,忙跪下叩見。

  李太后從步輦上下來,走到封榮身前,
略帶了焦慮的輕呼道:「皇帝!」

  封榮這才轉過頭,又把那顆酸的要命的梅子湊到嘴邊,
輕輕慢慢的咬了一口,語氣倒似像小孩子在撒嬌一般:
「母后,我每日都服毒,這點怕什麼?」

  李太后臉色微微一白,
不由得想起封榮小時接二連三中毒的事情,
心悸的到現在還在後怕。

  因今日接見外臣,妝飾也分外隆重,
髮髻上鳳凰步搖上足赤黃金的瓔珞墜著,
也隨著顫顫的輕微作響。

  封榮則並不看她,兩三口抽緊著五官吃完了梅子,
便看到李嬤嬤懷裡的兩卷畫軸,
眼睛轉了轉了,笑問:「那是什麼?」

  李太后臉上這才微微浮起一抹笑意,
伸手抓住封榮,將他引到梅樹不遠處的涼亭內坐下。

  「按例你要守喪三年,所以不宜喜慶之事。
可是你已經是皇帝,就應該充實後宮。」

  亭子裡的石凳上鋪設杏黃錦墊,黃緞氈子鋪了地,
亭外烈日下一個內侍手中還捧著純金的鳥籠,
籠子裡的一隻黃鸝,毛色是極為清澄的碧綠。

  黃鸝叫的清脆,李太后聲音輕柔溫和,
柔軟地伴在黃鸝的叫聲中,仿若一個慈母。

  「你那個皇后,現在就是個藥罐子,
指望著她開枝散葉我是指望不上了,
這些你看看好不好,好就招進來。」

 
如今社會太現實,談戀愛像談生意,有千百種書,文章教我們如何去談戀愛、在分手時不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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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保接過李嬤嬤手中的兩卷畫軸,
呈在封榮面前一一展開。

  他打著哈欠,掃了一眼,
然後看著左面的執扇清麗少女,不由微微凝視片刻。

  「跟子溪好像。」

  子溪是丞相杜江的長女,比封榮大一歲,
十六歲的時候嫁給了十五歲的封榮,如今已經是陳國的皇后。

  李太后描畫極為精緻秀麗的眉不由微微蹙了起來:
「那是杜丞相的幼女,皇后的妹妹。」

  封榮又指著右面的紅衣少女,
道:「這個跟母后好像。」

  李太后的眉端般這才緩緩放開:
「這是你表妹李芙,你父皇葬禮的時候,不是還看過她。」

  封榮只含糊的應了一聲,就不再言語。

  太陽漸漸轉移,
午後的陽光彷彿暴雨般傾瀉進了亭子,極為刺目。

  一名年紀稍長的女官已知情會意,
用銅色描金的托盤捧著白玉荷葉盞盛的冰鎮玫瑰露,
款步走進了亭子。

  封榮歪在石桌上,並不起身,
只仰起臉來對女官一笑:「你餵我。」

  女官似早就習慣了似的並不驚慌羞澀,
若無其事的拿起了白玉荷葉盞,送至他唇邊。

  封榮幾乎是靠在女官飽滿的胸上,
輕佻的讓李太后幾乎耗費了全身的氣力,
仍抑不住直呼其名的喝道:「封榮!」

  幾乎是置若罔聞的喝完了玫瑰露,封榮仍舊仰著臉,
等著女官拿著絲帕給他拭淨了唇角,才嗤地笑出聲來:
「就子溪的妹妹好了,母后也說了,國喪嘛。」

  「你表妹呢?」

  封榮卻不答話,本就不大的亭子內一時靜極了,
只聽見黃鸝有一聲每一聲倦懶的叫著。

  午後悶熱的光線裡,封榮的常服是極薄的淺天青,
左襟繡著一條夔龍,血一樣重重的鮮艷。

  他終於緩緩坐正了身子伏下身子去,
襟上扭曲了夔龍便跟著一點點伸直,聲音沉靜如水,
緩慢一字一句:「朕不喜歡她,不要。」

  李太后什麼也沒有說,就起了身,
待扶著宮人的胳膊坐上步輦時,
才說:「由不得你喜不喜歡,你……」

  「那就一切都由母后作主好了,朕都聽母后的。」

  封榮突然開口,絲毫不顧及禮數,截斷了李太后的話。

  步輦已經走出了幾步,
聽到這話,李太后幾乎是驚喜地回頭。

  這樣望去,只能看見封榮嘴角竟然彷彿是笑意,
那雙烏黑的眸子中,神色流光閃動的極快,
快的讓李太后的心驟然就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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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了康慈宮,李太后的兄長官拜戶部尚書的李原雍已經等了好一會兒,
想是等得急了,額上面上密密的一層汗,也顧不上擦,
更不顧不上禮數,便急切的朝著李太后的問道:「成了嗎?」

  李太后眼風一轉,殿內服侍的宮女內侍,
就都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她精緻眉宇間添上隱約一股愁鬱,
道:「這事……我看就算了吧,恐怕是不成,
給芙兒另在京中舊族裡找一處好人家,她將來過的幸福才好。」

  「太后說的輕巧!」

  李原雍聞言幾乎是暴跳如雷:「你現在是太后沒錯,
難道你能保證活上百年?幸福能保住我李氏?
你莫忘了,歷朝獲罪牽連不過九族,只有我陳是誅滅十族!
你怎麼也得為我李氏的將來著想吧!」

  李太后沒有理睬他,轉身來到洞開的窗前,
窗外的大陳宮入目,滿眼的是孤冷的朱紅璨金的顏色。

  晌午後天悶熱得出奇,
連一絲風也沒有,火燎一樣的熱,
李太后卻覺得鋪天蓋地寒冰迎面襲來,
正從心到身,連同魂魄,都是冰涼。

  她緩緩揚起臉來,雙眼掩蓋在睫下,
看不出神情,唇角抽起一絲跡近於無的冷笑。

  「我為咱們李家著想還不夠嗎!」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驚詫於聲音的激揚。

  李原雍看慣了她平日陰冷暗藏,
竟是從未見過如此失態的模樣,知道她當真是動了怒,
這才緩和了語氣:「太后知道,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李太后亦不由歎了一口氣,
聲音輕弱,像是個倦怠極了似的:
「那孩子的脾氣我這個當娘的如何不曉得,
也不知道是我教的太成功還是太失敗……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想要的東西不擇手段也一定要到手,
不想要的寧願打碎砸爛拚個魚死網破也不要。」

  「你是太后,他的婚事你說了,他就必須得聽。
我們不能讓杜家專美於前,說得難聽些,
你死了難道要讓杜江那老匹夫在我李氏墳頭上拉屎?!」

  一句話就彷彿這天氣,
把李太后的五臟六腑都烘焙著,煎烤著。她

  兩手緊緊抓住刻花梨木窗欞,下唇咬碎了胭脂的朱紅,
鬢邊的黃金瓔珞輕輕擺動,卻是在笑。

  「我知道了,你放心。哥哥。」

  最後一句喚的極輕,如耳語一般。

  望著那艷麗的與年紀不稱的笑容,
李原雍的心才漸漸安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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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_第九章


  李太后走後封榮一個人在亭子裡犯了睏倦,
內侍搬來了織錦的倚榻,他就不覺睡去。

  天悶熱,亭子反到比殿內涼快些,
內侍在一旁執了宮扇,緩緩招著涼風。

  封榮模模糊糊睡熟了時,
忽聽德保的聲音輕喚:「陛下?」

  封榮最厭惡熟睡時被人吵醒,
德保明明是知道的,可停了一會兒,
他還是輕聲道:「文安侯府裡來人了。」

  封榮驟然張開眼,此時日頭已近西山,
眼光中映進的最後一點沉重灼熱,
鋪天蓋地的化成不可直視的熾烈。

  「她回來了?!」

  「是,來人說墨國夫人一進府門,
文安侯就把他遣來回稟陛下了。」

  封榮唇際緩慢綻出了笑容:
「還算他佟子裡識得眼色。」

  說畢風也似地起身就走,
薄青的衣擺幾乎飄揚起來。

  
  封榮微服到了文安侯府時,
最後一線夕照隱入天際,黑暗驟然鋪散開來。

  暮色裡,滿府寂靜只隱隱傳來幾聲更鼓,
想是佟子裡早就提前吩咐妥當,
他們一路沒有驚動任何人便被引到了內院。

  內院的偏廳位置極為隱蔽,南面是粼粼的池水,
北面一排紫籐遮了窗子,密密陰濃油綠。

  內侍手中的一盞燈籠,在眼前扯出一道七彩虹光,
籐間夾了一朵朵嫣紫的瘦花,嚴不透風的遮住了他們的身影,
從花籐的隙中卻可以清晰看到室內。

  文安侯佟子裡幾乎是伏跪在地,哀哭道:
「妹妹,自從燕脂死了,這日子就沒法過下去了,
好歹你也是先帝爺親封的墨國夫人,
咱們佟家滿門可都指望著你了。」

  從封榮的角度只能看見女子的背影,
茶色的裙在燈下如暮色裡的一簇花綻開至地,
腰繫著一條純白絲帶,白得觸目驚心。

  封榮心一緊,一時甘甜辛辣交織而過,
週身血脈奔湧,彷彿似是醉了。

  「佟家?哪裡來的佟家?
咱們是連姓氏都沒有的奴婢出身,國姓陳字去耳為東,
先皇寵愛燕脂,才賜了諧音佟姓給咱們。

  沒錯,我是被封墨國夫人,可說到底不過是人家的小妾。
你才是先帝親封世襲的文安侯,你一個大男人,
不護著妹妹,怎麼好意思就全都指望著我了?
我呢?我指望著誰去?!」

  香墨稍稍側側過頭來,彷彿在隱忍著什麼,
神色全然不似高揚的聲音裡的又氣又恨。

  封榮只覺得有一盞熾熱的烈酒嘩一聲潑灑在了他的胸臆,
心脈中奔湧的鮮血也帶了酒的灼辣,
魂魄像是要脫離軀殼浮游起來,滾滾的也不知是痛還是醉。

  定定地看著,再也無法滿足這樣窺視,
他揚手打開樹籐,邁步而出,沉聲說道:「指望朕如何?」

  室內的幾盞燭火的明晃晃的燃著,
罩上的燈紗竟是鮮艷以至耀目的紅色,
彷彿灼人的風拂入滿室。

  香墨猝然轉過的身影就深陷在這一片如晝的紅色中,
聯珠團窠紋藕衫,衣袖與腰間的純白絲帶輕輕飄拂。

  一瞬間他眼前只是耀目的紅,
像是被一段紅紗摀住了他的眼。

  漸漸眼神緩了過來,一直刻骨銘心的人,
面目早已在心中模糊了,此時鮮明的映入眼前,
倒彷彿只是一個將睡未醒的夢,稀薄脆弱的一觸即逝。

[ 本帖最後由 靈戀 於 07-8-15 00:53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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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07-8-8 15:02 | 45樓 TOP 只看該作者
  夜已深重,但白日的烈熱卻沒有一點消散,
而香墨眼前的男子,仍舊披著墨紗的斗篷,身形都遮了大半。

  十年的光陰,
當年近似懦弱的孩童已經成了大陳的帝皇,
只有那一對清澈的桃花眸子瞳仁,依然未變。

  「陛下……」


  香墨望著封榮,驚詫的眼睫撲閃了幾下,
過了一陣子,才想起什麼似的,就待跪地行禮。

  封榮勾起一個燦爛的笑,
沒有半點猶疑伸手緊緊抓住了香墨的手。

  「不必多禮。」

  封榮忍不住的一直在笑:「還記得小時候在陳王府,
你也常站在廊下這麼罵人,脾氣大的不得了。」

  然後又抓住她的肩,低頭凝視著她:
「十年過去了,你還是沒變,香墨。」

  她昂起頭,發間簪著一朵碩大白緞花,
墜著的同色的流蘇自她左鬢上垂了下來,顫顫拂在耳畔。

  血霧一樣的火光閃爍在封榮臉上,眼眸和笑容都是一片清澈,
而他的手卻是那樣凶狠的氣力,幾乎要將香墨她寸寸捏碎。

  香墨猶在清澈與疼痛間恍惚,
驀然的就覺出什麼一片溫軟貼了過來,觸在唇間。

  她猛地一震,封榮已經撤回,那觸感還在,
她由詫到驚,由驚到懼又由懼到怕怖,打了個寒戰。

  心思幾轉,最後之用幽瞳望定了他,
勉力笑道:「我叫人給陛下準備茶點。」

  香墨往後退了一步,封榮上前逼上一步,
香墨又退一步撤出身,藉著斟茶的功夫轉眼四望,
背脊就一陣發涼,她的兄長早就沒了蹤影。

  她一路風塵僕僕,一進門就被兄長安排了梳洗,
並未來得及打量室內,如今看去,桌椅俱覆了紅色的織錦,
細密而繁複的花紋,連燈上的紗罩都是耀目的鮮紅。

  倒似新房一般。

  這個認識,讓香墨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
手中一個不穩,茶盞就摔在了地上,頓時跌了個粉碎。

  她緩步向門邊退去,仍舊扯著笑說:
「怎麼沒變,陛下已經長大即位,
臣妾也老了,嫁作他人婦。」

  「那陳瑞呢?怎麼沒跟你一起進京?」

  封榮輕輕一笑,低低的一聲,極艷亦極輕蔑。

  香墨再也顧不得其他,轉身就去推門,
手大力的推在紅檀的門上,卻沒有撼動分毫,
香墨尖叫道:「開門!!」

  「子裡都已經替我們安排這麼周到了。」

  封榮的聲音好似幼鳥的翅撲扇在耳邊,
他的手臂,包裹住腰,他的胸依偎著她的脊背,
他的臉頰貼著她的鬢角,他的心跳響徹她的耳朵。

  她眼前一陣暈眩,
他對她說:「我等了你這麼久……香墨。」

  香墨僵直在他的懷裡,
脊背的衣衫已都叫汗濕透了,狼狽地貼在肌膚上,
她的心也被狼狽的糾成一團,腦子裡昏昏沉沉,
只茫然睜著一對濃麗的眼,望著眼前由外反鎖的門。

  封榮的手指在她的腰間緩緩滑動,
隨即用力一扯,「嗤!」的一聲,
腰間用雙挽扣子結成的純白長帶,
已經自他的手中落下,飄落在了地上。

  那聲輕響如同烏沉夜色中的一道閃電,
驟然擊入香墨的腦海,她清楚的明白將要發生什麼。

  那猶帶著吻涼的唇和火熱的唇正不斷在她頸後肌膚上的舔摩,
一隻手也已經覆蓋到了她的胸前。

  她狠狠咬住自己唇,眉峰高挑,
面上漸漸顯出一種淒厲神色。

  她的手緩緩抬起覆在胸前的手背上,
不自覺的緊緊摳進了他的肌膚。

  她告訴自己,絕不認命,這一次絕不認命。

  於是香墨好似一條在案板上的魚一樣激烈的扭動身體,
從他的桎梏中掙脫出來

  向轉了身向內室退去,而她退一步,
封榮就上前一步,
修長的手指上還有幾道被劃出的血痕,
黝暗深沉的眼睛,以及裡面莫名的異光。

  每邁出一步,便都落下一聲極輕的足音,
卻像一道道雷聲,重重地,擊在她的心口。

  香墨拽緊了手心,顫抖著。

  封榮已經緩步走了過來,將香墨摟到懷中,
她嚇得更厲害,不由開始掙扎。

  說是掙扎,其實只是一種無力的阻擋,
他的肌膚偶爾會被她的指甲劃傷,
可是她始終不敢去肆意撕打,更加不敢去碰他的臉。

  只為,他是君,她是臣,她不敢去觸犯天顏。

  彷彿知道了香墨的無力,封榮面上露出愉快的微笑,
有些孩子氣,卻同樣透著孩子般肆無忌憚的殘酷。

[ 本帖最後由 靈戀 於 07-8-10 03:10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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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07-8-15 00:58 | 46樓 TOP 只看該作者
  承_第十章

  下了一夜的雨,在天明時止住。


  佟子裡進入房內的時候,
只看見香墨已經梳洗好了坐在窗前。

  仍有些烏暗的晨光照在她的身上,
眸光流轉間,透出難以捉摸的光。

  佟子裡竟不敢再看她,轉頭掩著嘴咳嗽了一聲,
才道:「陛下臨走前說,讓你今日進宮看看。」

  「有這個必要嗎?」

  香墨說,聲音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冰涼的讓佟子裡不禁一個冷顫,
站立不穩跌坐在仍舊搭著大紅錦的椅子上,
掩面低泣出聲:「聖命難違。香墨,我以為你懂的。」

  香墨淡漠的神色仍舊像一潭沉積萬年的死水,
沒有任何變化。

  她的口氣聽上去,輕淡得連一絲起伏都找不到。

  「我當然懂,你一個妹妹給了你十年的榮華富貴,
可你還不知足。現在,你賣了你另一個妹妹。」

  「可惜,我沒燕脂的本事,
我給不了你另一個十年。」

  香墨突然浮起一抹詭異的笑,
一個一個字道:「我的哥哥。」

  掩面而泣的佟子裡只覺得好似有一記耳光扇在面上,
火辣辣的帶著刺痛。

  竟沒有顏面再帶下去,轉身倉皇而去。


  由文安侯府成乘馬車到了陳皇宮之南的永平門,

就必須得下車步行,由於此處距離內宮還有很長一段路,
所以封榮特賜了步輦,以示恩遇。

  但無論怎樣的恩遇過了昌平門就必須下輦步行,
下了步輦時香墨看著眼前皇城,
金色的琉璃瓦在烈日下熠熠生輝,飛簷幾入天際。

  薄絲的繡鞋步態嚴謹,
連裙裾浮動都是無聲的,丈餘寬的青磚就走了十數步,
日頭直射下來,軟薄的單絲羅衣已被汗微濕。

  香墨走到了內苑御花園一樹桂花下時,
就聽見一聲輕喚:「香墨!」

  轉頭時一陣風拂過,
花瓣如流雲,卷在風中恍然開時香濃,
鵝黃錦緞一般鋪在她濃艷的眉目前。

  右手廊下華蓋輝煌,御用的璨金蟠龍似欲飛出。

  華蓋下那雙熟悉桃花眸子,
望著她一臉欣悅,竟是親自迎了出來。

  香墨微微地一震,隨即就要跪禮,
封榮笑得燦爛地說:「起來!起來!」

  一面說,一面親手攙起她。
卻被她撤身避過,仍盈盈下福,
道:「請萬歲安。」

  封榮定定看了香墨片刻也不惱,
輕輕一笑,帶著一絲孩童似的頑劣,
道:「想去看看燕太妃生前住的地方嗎?」

  香墨自從走進陳皇宮就變得迷濛的眼,
第一次有了懾魂的光,仰頭幾乎是焦慮的答道:「想。」

  封榮身後隨侍的一名內侍急急揚聲喝道:
「大膽,怎麼跟皇上回話呢?!」

  香墨被那尖銳的聲音刺的一抖,
卻迅速地平靜下來,揚眉一笑,眸光熠熠生輝。

  「回陛下,臣妾想去,臣妾謝過陛下恩典。」

  封榮淡淡掃了一眼那名內侍,
然後才轉眼對香墨道:「走吧。」

[ 本帖最後由 靈戀 於 07-8-15 01:00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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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榮也不乘步輦,緩步走在香墨身側。

  此時陽光甚烈,路程亦不算近,
腳下磚地綿延不斷,御苑道路曲折。

  香墨走了一段,轉到一個曲橋上,
一時只覺得頭上烈日高天直欲撲面而下,
嚴妝之下的額頭已是一層細密汗珠。

  封榮看在眼內,轉身一抬下顎,
德保極識得眼色,忙呈上了一把傘。

  封榮接過,放在香墨手中。

  香墨看著那傘,明黃的龍紋崢嶸,
刺的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封榮英挺卻秀致的眉不經意挑了一下,
也不看她,伸出手去直接按在她的手上,
吧的一聲,為香墨將傘撐了起來。

  那伸出衣袖的執傘的手,指節微露,
指尖細長,如女子般而保養得十分秀美。

  傘撐起時,鼓出的幾絲風落在香墨臉上,
她下意識的仰頭看去,正好對上封榮的視線。

  曲橋之下是小河流水,紅錦彩石穿梭交織,
遠處黃鸝的叫聲高高低低,此起彼伏。

  他們的手交握在傘柄上,
碧色春羅和月白的衣袖,幾乎是融化在一起。

  封榮黑若點漆眸子裡,帶著乞求的溫柔笑意。

  這一刻香墨覺得自己看見的,
仍舊是當年那個愛哭而寂寞的孩子。

  怨,憎,恨……

  所有的積鬱的情緒,
此刻都無法對著這樣的封榮發洩。

  於是,抬起的臉龐上就不自覺浮起了一種悲哀的神情,
封榮似是被這悲哀引誘了,一點一點傾身下來。

  兩側十數名一色青綠錦袍的內侍拱手謹立,
烈日如火下,仍彷彿兩列偶人般不聞不動。

  「陛下!」

  幾乎就在封榮的唇落下的同時,
香墨陡然側首避過,出聲喚道。

  這一聲,將封榮自恍惚中喚醒過來,
眼一轉隨即以異常溫柔的語氣說著:「走吧。」

  說罷一甩袖,走在前面,步態則是蹦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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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安宮已經沒有人居住,
內侍宮女更不會往此間隨意走動,
於是已經形同荒棄。

  一跨進殿門,與殿外炎熱截然相反的陰冷,
讓香墨猛地一個寒顫。

  桌椅陳設皆覆了白布,連窗子都被白布蓋著。

  陰暗寂靜殿內,腳步踩在青如水鏡般的磚面上,
一步一步沿著幽深的迴廊向內面走的時候,
都帶了一種空洞的回聲,彷彿在走一個永遠走不完的循環。

  幾轉之後到了內殿,
入目的是地面上擺放的數十個木桶,
隔三步便安放一個,桶裡盛滿了冰塊。

  森森寒意浸透了靜安宮,一時倒似是入了冰窖。

  殿閣的盡處是一個巨大的白色帷幕,
封榮親自走上前掀起了帷幕。

  一層層淺白的紗羅,層層疊疊,
彷彿是無數層浮雲交疊在了一起。

  而在雲的盡頭,
燕脂一點生氣也沒有的躺在棺槨之中,
水晶棺蓋下容顏宛若生時,看上去人偶一般。

  「朕用水銀保存,面貌一點都沒變呢!」

  封榮說時,一雙依漂亮的眼睛帶著深深的恍若一夢的深情,
卻是對著香墨:「朕想你一定想看。」

  香墨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到棺槨旁的,
只覺得自己每邁一步,筋骨就好似一片片,
一層層,漸次剝落,帶著一種無法磨滅的慘痛。

  香墨終於走到近前,
一隻手扶住棺槨,望著燕脂。

  一隻手按在心口,
覺得那裡痛得要裂開了,痛不欲生。

  極力隱忍,極力克制,
淚還是無法抑制的留了下來。

  那是一具透明的水晶棺槨,
裡面注滿了稀釋的水銀,無色的水波中,
水銀圓圓點點,彷彿是來不及融化的碎冰。

  燕脂的屍體孤零零地漂浮在其中,
衣裙就像櫻花一樣盛開。

  她的表情非常安靜,
安靜的甚至看不出生前的痛苦,
水紅色胭脂在兩腮和嘴唇上薄薄敷上一層,
金簪玉搖綴滿雲鬢。

  許是因為那一點胭脂點綴出來的殷紅,
看起來竟彷彿是在微笑著一樣。

  這樣似是幸福著的笑,
將香墨的神智整個撕裂,
所有無法消融的委屈與絕望奔湧而出。

  她的妹妹死了,
一直在心腑內似是隔了一層薄紗的認知,
此時此刻薄紗被撕的粉碎,
死亡清楚的展現在眼前。

  燕脂十年恩寵,榮華不盡,
她依賴於自己的妹妹獲封「墨國夫人」,
得於正妻相同地位。

  然而,人之一生,富貴地位畢竟不是幸福。

  追根究底,還是她毀了燕脂的幸福。

  積鬱日久的苦痛化為無數毒蛇的牙,啃噬著她。

  比在初聽到她的死訊時更加的痛,
無可抑制的痛,撕扯著全身。

  她猛然掩面,剎那間嚎啕出聲。

  宮中女子的哭泣也是一種學問,無聲的,
抽泣的,掩面嬌羞的,怎樣都不會失了禮節和顏面。

  而封榮第一次聽到這種毫無顧忌的支離破碎的哭聲,
一時手足無措,只想上前抱住她。

  「香墨,你別哭,燕脂走了,
還有我,你別哭……」

  香墨哭得目光渙散,
所有東西都影影綽綽只存在一個輪廓。

  盯在封榮的臉上好久,才能看清。

  他睫毛長長不時眨動著,
顯得他神情柔軟,柔軟如同不解世事的孩子。

  這樣的無辜,無辜到她恨極了,揚手就揮。

  封榮不躲不閃,執意要抱住香墨,
於是啪的極為響亮的一聲,耳光實實落在面頰上。

  香墨一愣,隨即掙扎撕打,
卻不敢再揮手,於是終究落進他的懷中。

  她不甘心繼續掙扎撕打,
而封榮則彷彿在對待一個胡鬧的孩子,
手指一下又一下的輕撫在她的後背。

  他的衣料貼在香墨的臉頰上,
冰冷滑膩的觸感,還有熏衣香的味道。
卻無法沾上一絲一毫人體的溫度,
冷得像一塊寒冰。

  凍得香墨的心,也一片冰冷。

  她一邊掙動,一邊放肆慟哭,
終究是哭得累了,才倚在封榮的胸前。

  
 
如今社會太現實,談戀愛像談生意,有千百種書,文章教我們如何去談戀愛、在分手時不受傷..
有沒有人記得只是一心一意為他好,不計較得失、會否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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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07-8-15 01:06 | 49樓 TOP 只看該作者
  靜安宮空闊而陰暗,
寒冰和薰香遮不住的腐敗氣息,
飄浮於疊疊的白紗之間。

  封榮聲音在香墨耳邊低暗:「對不起……」

  小心翼翼地捧起香墨的臉,
又說了一次:「對不起……」

  然後,她就看見了封榮手上帶著鐲子,
那是一隻白玉鐲子,玉質污濁混沌,
還因為磕損被金箔包裹了一處。

  熟悉的讓她莫名心驚,她猛地抓住封榮的手,
尖聲道:「這是什麼?你從哪裡來的?!」

  「燕脂給朕的,她說即使她死了也不准摘下來。」

  封榮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
舉起手看著腕上的白玉鐲,笑得溫柔卻漫不經心:
「說起來,她就求過朕的也就這一件事……」

  香墨卻再也不能忍受,猛地推開他的手。

  封榮一時都愣住,隨即伸手去拉她,
香墨狠烈掙脫,轉身踉踉蹌蹌的向殿外跑去。

  失了神智的腳步被宮門處的高高門檻一絆,
就跌倒在了門前。

  封榮慌忙上前去扶她,香墨卻只抓住他的手,
狠命的往下拽著那隻玉鐲。

  封榮腕上還堆疊著金絲如意結,
陳國貴族男子總是要在而立之年前繫著這種腕帶,
以求能平安長大,長命百歲。

  此時金絲腕帶與玉鐲糾纏在一處,
無論如何也拉不下來,
香墨索性就兩隻手一起狠命的去拽。

  封榮的手上還細密佈著昨夜的指甲劃痕,
雖敷了傷藥,但並未痊癒,痛得不由叫了一聲。

  但也只叫了那麼一下,
隨即就抿著唇,自己去拽那玉鐲。

  「你不喜歡,朕就不帶,這就摘下來。」

  香墨此時卻狠狠抓住他的手,
手指止不住地顫抖著,
面色死白,極慢、極堅定地搖了搖頭,
兩點滾熱的淚就砸在他手上。

  「燕脂愛你。天啊,燕脂愛你!」

  她幾乎想笑出來,
只覺得自己是在一個荒誕無稽的夢裡。

  記憶的堤已決,自己那時才十三歲,
已負擔了全家的生計。

  那年生辰,燕脂拿著積攢已久私蓄,
買了一對廉價的玉鐲子送給自己。

  自己的淚漸漸迷了眼,卻捨不得要,
最後姐妹一人一隻戴在了腕上。

  晚上,燕脂在身畔,低低說:
「將來要是有了自己愛的人就把這鐲子送給他。
我和姐姐總是喜歡同一樣東西,衣服是,鐲子也是。
要是將來喜歡上同一個人……」

  說著,燕脂仰起臉,滿月的夜空銀鏡高懸,
水銀似的光落在燕脂的臉上,她的眸子瀲灩生波:
「那麼,我一定會讓給姐姐。」

  自己輕輕嗤笑:「別傻了,
我才不會喜歡上你這思春小妮子愛上的人。」

  燕脂抱住自己,說話時手已經微微顫抖:
「算命的先生曾說,爹娘只有一個半女兒。
我要是不長命,姐姐就替我愛他吧……」

 
如今社會太現實,談戀愛像談生意,有千百種書,文章教我們如何去談戀愛、在分手時不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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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07-8-15 01:09 | 50樓 TOP 只看該作者
  如今當時戲語一語成讖。

  巧藍來說,燕脂很幸福。


  只以為是安慰自己,可是……

  香墨狠狠看住封榮。

  「燕脂愛你……」

  封榮彷彿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疑惑不解的歪頭一笑。

  「你這個混蛋,我……」

  香墨驀然發狂,死死的拽住封榮衣襟,
大力撕扯著衣襟被扯住。

  封榮有些窒息,正要抬手掙開,
忽一眼望見香墨緊攥的手,不由一怔。

  十根纖長的指頭不停地顫抖,
抖的漸漸失去了力道,搖搖欲墜。

  於是,他沒有動,只是看著香墨。

  香墨見到他的眼神時,哭喊啞然而止。

  封榮的眼清澈的映著她,
似望著自己,也似透過他望著極遠的地方,
然而其中卻分明有著一絲令人哀憐的祈望。

  我恨死你,這句話已經無法說下去。

  一時間,香墨淚如雨下。

  無法恨他。

  他還只是個孩子,燕脂愛他。

  無論是因為哪樣,她都無法恨。

  淚珠子滴到封榮胸前原本就濕漉漉的衣襟上,
月牙白的顏色又深了一層。

  彷彿她和燕脂十年的光陰逝去,
所有的都從指間漏過去了,什麼都抓不住,
剩下的,也就只有這一眼,這一面,如此而已。

  封榮的手毫不遲疑的輕輕地抱住她,
她微一掙動,隨即緩緩的貓一般縮到他懷內,
臉貼著封榮的胸口,再一次哀嚎出聲。

  封榮的下巴正好抵在香墨的額上,
他的呼吸,帶著溫熱的氣息掃過她的髮鬢,
他的手哄著嬰兒一般拍著她的後背。

  「香墨乖,不哭,有朕在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紗衣傳入她的肌膚,
她竟起了一身寒慄。

  香墨的手緩緩舉起,想要推開封榮,
可手指停在半空中,顫抖著。

  她看見水晶棺裡香墨在盈盈笑語:
「姐姐替我愛他吧。」

  她微側過頭,就看見封榮兩道凝視的目光。

  熟悉的感覺如潮水般漫來,在那個秋日黃昏,
她坐在一輛小車裡離開陳王府時,
他便是這樣站在角門處默然不語地望著她。

  手指顫抖著,顫抖著,最終抱住了封榮。

  殿內靜極了,只兩人的呼吸聲交纏地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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