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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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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06-10-31 15:40 | 1樓 TOP 只看該作者

決明《魘魅》


  番外篇 魘魅


  我想,我戀愛了。

  靜止了千年的心房,在驚鴻一瞥的瞬間,重新響起清亮的卜通卜通撞擊,
炙熱的感覺,讓我忘了自己早已非凡人,而是體寒心冷的幽冥鬼差。

  「那魂娃,在襁褓時便已昏睡不醒,才出世兩個月,
便在她爹的大小妻妾爭寵時被人失手摔落榻上,傷及腦部,注定她一輩子睜不開眼看這人世,
睡了整整十年,卻又因爹親經商失敗,債台高築,一干妻妾走的定、逃的逃,
整座府邸就剩她及她爹,最終被她爹絞縊而死,她爹亦在房裡割腕自盡。」

  我身後的鬼差夥伴以尖細嗓音陳述魂娃簡短的一生。

  難怪,難怪這魂娃週身的光芒潔淨無瑕,好似七彩透光的琉璃,
原來是她以最純樸的魂體入世,卻也用同樣乾淨的魂體離世,不染一點一滴的世俗紅塵。

  「該什麼說呢,這一世的她稱得上是無憂無慮,從沒見識人世的天地、
萬物的喜樂,自始至終睡得又沉又靜,也算是另一種福報。」

  是呀,福報,不用汲汲營營於世間的愛恨嗔癡,
也沒有背負情債,不苦不悲不喜不怨,以佛法而論,是福報。

  七彩淡光映襯著一張巴掌大小的臉蛋,朦朦朧朧得看不清楚,但卻讓我覺得異常漂亮。
 
  我想,這定是情人眼裡出西施,連一張瞧不明的容顏都能視為天仙。

  「魘魅,勾魂鎖伺候。」鬼差夥伴尖聲道。

  教我用那又粗又黑的勾魂鎖束縛嬌弱魂娃?那怎麼可以!
勾魂鎖足有千斤之重,魂娃怎生承受?!不成!

  那魂娃好聽話,以為我要縛鎖著她,竟自動自發將雙手併攏,等待著鐵鏈加諸其上。

  她的腕,好纖細,幾乎要比勾魂鎖的寬度小上數倍,甚至只消我一手便能將之牢牢環攏。

  「魘魅,你在做什麼?」鬼差夥伴露出大驚小怪的鬼臉。

  「我想,我牽著她,她便會乖乖隨咱們而行,是不?」

  魂娃輕輕頷首,並將細白小手放入我那只沒有任何紋路的掌心內。

  她的手,我的手,皆是冰寒的低溫,即使交疊也無法產生熱度。

  「你會冷嗎?」我問著小魂娃。

  「不冷。」她牙關輕顫,嘴裡卻說著令我發笑的答案。

  「不冷卻抖得像要散了一地骨頭,若真覺得冷還得了?要不要討件衣裳?」

  「可以嗎?」那張覆著氤氳的小臉微仰,我似乎能瞧見她欣喜的希冀。

  「當然。」我回答著她,心底卻暗暗藏了另一句話——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成全你。

  藉由我法力所變出的緇墨黑裳落在她單薄的肩,換來她輕笑的道謝。

  她先是鬆開與我交握的手,將衣裳穿妥,才又重新與我牽手。

  衣裳套在她身上,鬆垮得難看。

  「謝謝,好暖噢。」

  我好想瞧清楚此時漾在她臉上的笑靨,那必定是令人心醉的芙蓉花顏……

  「魘魅,你這番舉動……難不成你對這魂娃……」
鬼差夥伴的鬼爪在我面前劇烈顫抖,好似指控著我犯下滔天大罪。

  真討厭,沒聽過破壞別人戀情者會下十八層地獄嗎?
我另只閒空的手揮舞驅趕著,要鬼差夥伴識相點,哪邊涼快哪邊滾,少來打擾我!

  我知道,愛上一縷幽魂,對陰界鬼差而言的確是大禍,
因為鬼差是不容存有私心愛戀,那會讓我壞了陰界規炬。

  但……好像遲了,因為我已經動了情。

  我也知道,這是一段不會有結果的情,
因為她仍在輪迴苦海浮沉,而我已是上了岸的幽冥使者。

  可我還是好想愛她。

  所以無視於鬼差夥伴的明示暗喻,我仍一腳踩進了情感泥淖,
心甘情願地任它將我吞噬殆盡。

  「討厭的傢伙已走,來,我帶你回黃泉。」

  「好。」魂娃乖乖應聲。

  好可愛、好乖巧的娃兒。我捧著泛滿紅霞的臉,心中滿滿溢出想疼她、寵她的念頭。

  「你走得累不累,要不要我抱你走?」

  魂娃抬眸覷我,又有點遲疑地回頭望向床榻上的屍首。

  「我才走不到五步路,不累。瞧,我的身體還睡在那兒。」蘊著彩光的纖指指向身後。

  「對喔,那你若是走得累了,或是喘了,就同我說一聲。」

  「嗯。」

  「會不會埋怨你爹那般對你?」好想再與她多聊聊,我轉變話題。

  「我說不怨,你信嗎?」

  「是你說的,我就信。」我承認,我的口氣很溺愛。

  魂娃好似笑了笑,臉上籠罩的光芒轉柔,顯示著她心口合一。

  「我這一世從沒睜眼瞧清任何人事物,
沒料到睡醒之日也就是我離世之日,睜開眼一瞧,就瞧見了你。」

  「我的長相嚇著你了?」

  「沒有沒有,我沒被嚇著,況且你長得很好看,我為什麼會被嚇著呢?我只覺得新奇……」

  魂娃握著我的手,略略收緊,「你不是我的爹娘、不是我的親人,
甚至與我沒有任何關係,但卻是我睜眼頭一個瞧見的人。」

  「你若是雛鳥,就會將本能地我視為娘親。」我也笑了,不過我可不想當她娘。

  「你雖不是我娘,卻讓人好安心。」

  好感動……好感動好感動……在她眼中,我是個能讓她覺得安心的人——
不,是鬼,這短短的評價遠比一長篇言之無物的謬讚更令我欣喜若狂。

  「我這樣說,是不是很失禮?」

  我因為太高興而說不出話來,反倒讓小魂娃產生了誤會。

  「不失禮,一點也不失禮。」

  尋常人瞧見我便等於死期到矣,無不驚慌失措,只有她,竟會說我讓她覺得安心。

  「那是因為你這一世的宿命安排如此,你若嘗到了人世的情愁,
再見到我之際便不會再用『安心』兩字來形容了。」

  恐怕也如同世人一般,視我如畏途吧。

  魂娃低著螓首,「這我也不確定……因為……」

  素顏再仰起,靈光添了些閣色,「我還不曾領受過你所說的那些情呀愁的。」

  「不曾?」

  「嗯。」

  不曾。

  原來那一世並非她的最初,在更早之前,
她的命運亦屬於早殯夭折,十歲對她而言,竟算得上是最長之壽。

  我對她太過關注、太過好奇,
不由自主地向判官大人詢問關於她的種種,因而得到這樣的答案。

  「怎麼?捨不得?」判官大人收回我手上的生死簿,開口喚回我的注意。

  「我方才看到,她就算這次再輪迴,連出世也盼不著,便隨著母體自縊而殯亡,這——」

  「你想說『不公平』,是不?」

  「是。」

  「世間何來公平之說?你看透世間生老病死,還瞧不明白這道理嗎?」

  判官大人笑著,沒有魑魅魍魎的猙獰,有的只是俊逸異常的容貌。

  「我明白,只是碰上了關於她的事情,所有的明白就變成了不明白。」

  我向判官大人坦承了自己的心意,因為即使不坦白,
恐怕也早教判官大人那雙法眼給瞧個精光。

  「所以冥府陰司才從不許動情,因為一動情便亂了分寸,亂了分寸也便忘了公私。」

  判官大人緩緩側身,背對著我,「魘魅,聽我一句勸,
世上比那魂娃更苦的人尚有不少,你總能冷眼看待,不該獨獨對她特別。
『情』字一旦沾染上,只會對你數千年來的陰界修為有損無益,你該學著放手。」

  放手。

  我知道,判官大人的語重心長,我知道,所以我強迫自己放了手,
眼睜睜見她再入輪迴,然後連墜地啼哭的機會也沒有,又再度離開紅塵。

  那七彩琉璃光,依舊稚靈逼人,依舊溫馴地將冰冷小手放入我的掌心。

  「又見到你了,魘魅。」魂娃輕笑。

  「你還是一樣,見到我這鬼差來,毫不害怕。」

  「我說過,你讓我只覺心安。」

  你也是,直讓我遏阻不了情生意動。

  誰說黃泉路漫無止盡,我領著她,卻永遠嫌路途不夠長。

  「你還是不怨這世的娘親?」

  「不怨。她一直在哭泣……整個夜裡,不眠不休的……
而且她不知道我的存在,她若知道,就不會捨得死去。」

  「但你的命卻毀在她手上。」

  我當然知道那母體的苦,然而我卻無法苟同那憨傻母體的做法。

  「若可以,我希望能有緣分再成為她的子女,讓她補償我。」

  魂娃見我忿忿不平,打趣道。

  你的希望,我會擱放在心上,百年也好、千年也罷,
直至你與她的緣分足夠,再替你完成這小小心願,這也是那母體虧欠於你的。

  就在我將魂娃送至枉死城後,判官大人一襲白裳,
飄然似風地佇立在我身後,輕緩的沉音響起——

  「魘魅,這是不應該的。」

  「判官大人。」我恭敬揖身。

  「再沉淪,只怕你得再入世俗一遭,因為你塵情越來越重。」

  「我若入輪迴,能與魂娃在一塊嗎?」若能,我不在乎人世俗再嘗情苦。

  「情深緣淺、情淺緣深,你選哪一項?」判官大人反問。

  「這兩者……能讓我擁有她嗎?」

  「情深緣淺,在你擁有她之前,甚至是未能擁有她之際,緣分便斷,就如同你與她現下的情況。

  情淺緣深,你會忘卻此時對她的深濃感情,極可能一生一世也不會愛上她,
然而緣分卻將兩人緊密纏繞,是為孽緣,也就是你與她人世輪迴的關係,你要是不要?」

  我要是不要……

  這問題,好難。

  不久之前,有條男魂也遭逢這等難題,然而他卻毫不遲疑地選擇了「情淺緣深」。

  他說,即使無情無心、失去種種感覺,他只求綿延不斷的緣分,
甚至為此甘願墜入仙魔之道,以換取漫漫長壽,讓冗長的歲壽來續展那段情淺之緣……

  那我呢?

  把玩著沉重鐵鏈,喀鏘喀鏘的鐵擊聲讓我難以決定的心緒又添一筆擾亂。

  「魘魅。」

  突來的天籟,讓我的混亂全數化為烏有,竟是我牽腸掛肚的小魂娃。

  「你……你怎麼找到這來的?」這裡是陰司鬼差的休憩房舍,尋常魂魄是進不來的。

  「判官大人指點我過來的,我是來同你說一聲,我要投胎去了。」

  啊!我竟然因為一直思索著情深情淺的問題,將這檔重要大事給遺忘了!
以往我都會親自送行,見她飲孟婆湯,跳下洪川入世。

  「入世之前,我想再見你一面,因為這回我恐怕要等六、七年才能再見到你。」

  「我知道。」

  她這世,將轉生為一隻山野白兔。

  魂娃靜默半晌,十指在身後不停絞弄。

  「你怎麼了?」

  「那……到時,你會來接我嗎?」她囁嚅開口。

  是我多心嗎?我怎麼覺得這句話,好像是一種……期待?

  「當然,我會親自去領你魂魄。」

  絕不假他人之手。

  「太好了。」

  太、太好了?她還沒入世就在想著離世之事?

  「若能見到你展露笑顏來接引我,我就安心了。」

  我怔在原地,久久。

  是呀,我的存在,應該是為了她。
只要能讓她開心,要我繼續永無止盡的勾魂引渡,我甘之如飴呀!

  我若隨她人世,對她再無感情,便也就記不住這般的念頭,若無感情,
我又如何能事事為她著想、處處對她關懷?要是連這些都做不到,我要漫長的緣分何用?

  豁然開朗的曙光迎頭撒下,我霎時醒悟,而且再無遲疑——

  我選擇了「情深緣淺」,選擇了不伴她人世輪迴,甚至為了她,
我將容貌給覆蓋在銀面具底下,為的只是不想讓她之外的人,
看到我那專屬於她的笑顏,只有在接她回來時,我才會卸下銀面具。

  我愛她,用著好蠢好笨的方法,寧願就守在蒼茫黃泉,在她魂歸陰界時,
我擁有她;在她再轉輪迴時,我失去她,緣分斷斷續續,情感卻仍熾烈。

  這是我選擇愛你的方式。

  我會替你悄悄打通陰界關節,讓你得以轉生到平安和樂的人家,少受點苦難,多嘗著歡樂。

  我會替你靜靜地守在黃泉,待你壽盡,
由我親自扯斷那一世與你有夫妻牽繫的紅絲繩,再牽著你的手,領你回家。

  我想,我是傻的。

  卻也……傻的值得。

[ 本帖最後由 依靈戀 於 07-6-25 04:49 AM 編輯 ]
 
如今社會太現實,談戀愛像談生意,有千百種書,文章教我們如何去談戀愛、在分手時不受傷..
有沒有人記得只是一心一意為他好,不計較得失、會否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