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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雨晴《欠你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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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雨晴《欠你的幸福》
【簡介】
「不給我一個證明的機會,又怎麼知道結果?
要是我們在一起的感覺沒那麼好,你隨時可以分手。」
這個女孩的毅力、努力、誠意真教他驚奇!
他不明白養尊處優的她究竟是欣賞他什麼地方?
明明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嬌女,
身邊又有成堆比他優秀幾百倍的追求者,
卻偏偏要跟他這個平凡男子在一起──
為了向他證明自己不只是個賞心悅目的洋娃娃,
她甘願放棄奢華優渥的生活,學著洗衣、烹飪、打理家務,
開始懂得平實的滋味;甚至異想天開地提議「用感覺談戀愛」,
這一切改變只是要告訴他,她是個值得他愛的女孩……
--------------------------------------------------------------------------------
楔子
狹小的空間裡,書本略淡的霉味傳來,盛夏的午後,頂上一台嘎嘎作響的小風扇實在發揮不了多大的效用。
駱採菱攤開右掌揚了揚,仰頭瞄了眼天花板,腳下本能地往後挪開幾步,
實在是它每轉一下就搖晃一下,怎麼看都太有害她腦袋開花的嫌疑。
抬眼看向前方埋首在書堆中挖寶的好友,看起來欲罷不能,她只好自己想辦法打發時間。
這家舊書收購店其實開很久了,每回路過從沒想過要進來逛,今天要不是
ame
=%AAB%A4%CD" onclick="tagshow(event)" class="t_tag">朋友請她幫忙,她可能一輩子也不會走進來。
目光略略仰高,瀏覽過架子上整排的書籍名稱,流力學、電路學、管理學、
營養學、心理學、生物學、護理學、社會學、藥劑學,還有……光譜學?這是什麼東匹?
一堆學看得她歎為觀止,現在入學得還真多。
踮高腳尖,順手抽下那本光譜學,沒料到書本排得太擠,這一抽旁邊兩、三本也順勢滑落。她本能地側身閃避,
腰側撞到另一邊的書堆,她暗叫不妙,正猶豫要扶住搖搖欲墜的小山還是先閃人時,半人高的小書山已經噼哩啪啦地倒了下來。
好友輕瞥跌坐在書堆裡的她。「妳還好吧?」
「沒事。」淹沒在書堆裡,她痛得咬牙切齒,順手抓來那本砸得她頭昏眼花的凶器。
統計學。
這麼厚,難怪她痛得想殺人。
她就說嘛,直接開個書單去書局找不就好了?省時省力又方便,幹麼跑來這裡活受罪。
心裡正在咕噥,好友拍拍灰塵站起身來。「我挑好了,走吧。」
「哦。」謝天謝地,總算好了,否則她就快中暑昏倒在這裡了。
彷彿看穿她的想法,好友笑笑地睨她一眼,順手幫她把撞倒的書疊回去。「妳啊,沒吃過苦的千金大小姐,細皮嫩肉捱不了熱厚?」
她乾笑兩聲,趕緊轉移話題。「妳要的書是這些嗎?沒別的了?」
「嗯,就那些。」
兩人各分攤一半,將書合力搬到前頭的櫃台結帳。
將書搬上車,駱採菱已經氣喘吁吁,香汗淋漓,癱坐在駕駛座上。「看妳要怎麼謝我!」
「好啦,辛苦妳了,我請妳吃晚餐,這樣好不好?」
「這還差不多。」順手撈起後座友人挑的書,有七成都是新學期教授開出的書單,另外三成是平時會閱讀的文學類書籍。
順手翻呀翻的——「咦?統計學?」
這不是剛剛差點讓她腦袋開出一朵花的罪魁禍首嗎?
友人困惑地眨眨眼。「這本不是我挑的啊,統計學我去年已經修過了。」
看來是剛剛那團混亂中,誤把它也疊進去了。
既然買都買了——「好吧,我跟它有緣,這本書的書錢算我的。」
「喏,拿去吧,書錢就免啦,千金嬌嬌女專程來當苦力幫我搬書,這點小錢還跟妳算,那我還是人嗎?」
駱採菱笑笑地,沒反駁。
她是嬌嬌女,十指不沾陽春水,這早就不是秘密了,差別只在於她自認並無驕縱氣焰,當旁人如是謔稱時,也只是笑談,並無諷味。
只是,她並沒有料到,這一個燠熱難耐的午後,一間不起眼的舊書攤,一本差點砸弱她智商的統計學,
竟是她這一生最刻骨銘心的
愛情
開端。不識人間愁的天之驕女,從此體會心動的滋味,也體會眼淚,體會離傷,體會——悲喜由人。
如今社會太現實,談戀愛像談生意,有千百種書,文章教我們如何去談戀愛、在分手時不受傷..
有沒有人記得只是一心一意為他好,不計較得失、會否受傷..
靈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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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所謂的統計學,系指搜集、整理及分析統計資料,並由已分析的結果作較大範圍的推論,使其在不確定性的情況下,獲致普遍性結論的科學方法。
如果愛情,也套入統計學的原理,那麼我所搜集、整理以及分析統計的資料,是否足夠在不確定性的情況下,推出結論?
如果,愛情也能科學。
她是我的牽掛,無庸置疑。
從很早以前,就存在心底,一路走來,點滴收藏著她的嬌、她的笑、
她的悲歡心事,讓我無時無刻,做任何事,總會不期然想起她。
發現自己已經太過在乎她,這樣的心情,連自己都嚇到了。』
回過神來,發現一根手指頭在我背後戳啊戳的。
死耗子,有事不會明講啊?戳什麼戳?
正想回頭念他兩句,加大力道的降龍十八掌直接拍來,我沒防到這畜生會耍陰招,整個人往前一撲——
砰!
桌子倒了,書本掉了,茶杯摔碎了,全班動作也停了,教授看向這邊,滿室鴉雀無聲。
這輩子,我沒有像這一刻,如此迫切地想死掉。
「這位同學,你對我的授課內容有意見嗎?」那是一雙比血滴子更加致人於死地的眼神,相信我!
不,我要更正,死掉之前,我會先做掉那個暗算我的混蛋。
第一堂課就讓教授「印象深刻」,慘了,我這學期的統計學前途黯淡。
結論:今天受的驚嚇實在夠多了,下課要去收驚。』
咚!
手肘不慎撞翻水杯,滾了兩圈掉落地面,幸好家裡鋪著厚厚的長毛地毯,水杯有驚無險,沒摔碎。
駱採菱抽了幾張面紙,順著桌上的水跡擦拭,桌上的書不多,只有一本倒楣的書無法倖免於難。
統計學。
她都忘了還有這回事了。自從買回至今就擱在那裡,沒去翻動過,事實上,
也沒有翻動的必要,她只是不想讓朋友多花冤枉錢而已,最後因為朋友的堅持,她只好改為晚餐由她請客。
甩了甩書面上的水漬,一本薄薄的記事本掉了下來,也因此,她發現了那段文字。
初步估計,那應該是上課做的筆記兼隨手塗鴉的成品,
看得出來是個非常枯燥又無趣的教授,否則筆記的主人不會屢屢恍神,魂遊太虛去。
最後幾行,讓她不經意地笑出聲來。
翻到課本最前頭「緒論」的地方,除了今天才添上的水漬外,隱約還看得見右下角舊有的水痕,這本統計學真是多災多難啊!
「小姐,您的晚餐要幫您送上來嗎?」管家敲了敲書房半掩的門。
她順手將那本筆記往抽屜裡塞,側身回問:「我爸呢?」
「老闆今天有應酬,說是不回來吃飯了。」
「噢。」她低應,長長的眼睫半掩住明眸。
「小姐?」
「我在起居室吃,你送上來吧。」她起身,步伐輕淺地離開書房。
望著那道纖細的身影消失在門後,管家輕淺地歎息。
那背影,看起來分外寂寥。
那麼大的豪宅,光是飯廳就分中、西兩式風格,裝潢得那麼寬敞雅致,只可惜主人卻甚少使用它。
這就是豪門生涯啊,他知道,小姐其實很孤單。
* * *
再次注意到那本類似雜記的記事本,是在一個月後。
那一陣子,報告比較多,再加上身兼班代職務,那天將它順手塞進抽屜後,日子一忙就這麼遺忘了它。
而,會再次憶起,也是因為遍尋不著她準備了兩個多禮拜的報告。
那位教授是出了名的大刀,當人不眨眼。這份報告是她的期中成績,
換句話說,要是找不到,她就準備脖子洗乾淨讓那把大刀砍下來,明年重修吧!
她心急如焚,翻箱倒篋地找,不經意翻出了那本壓在抽屜底下的記事本。
「小姐,妳要找的是這個嗎?」管家拎著一份水藍色資料夾出現在她眼前。
乍見那份報告——不,如今無法再稱之為報告,它只是一坨充滿可笑塗鴉、皺得不像話的廢紙!
駱採菱險些當場飆淚。
是哪個混帳,她要剝了他的皮——
管家苦笑一下。「在小少爺房裡找到的。」
怒氣一洩千里,說不出一句話來。
好吧,是她的疏失,重要物品應該收好,尤其家裡有個超級過動的好奇寶寶。
你要怎麼去對一個三、四歲的孩童生氣呢?
父親中年得子,對弟弟寵得不像話,小鬼在這個家裡簡直是小霸王,她想罵也罵不起來。
認命地接了過來,默默回房收拾殘局。
好吧,老實說,她也是寵壞他的兇手之一啦!
當了太久的獨生女,好不容易家中有點聲音了,孩童的哭鬧、歡笑聲,讓寂靜的宅院活了起來,
她是真心喜愛這個老愛纏著她口齒不清喊姊姊、要她抱的小霸王,不管他做了什麼,她總是無法怪罪。
尤其,當他睜著黑白分明,乾淨又無辜的大眼睛仰望她時。
「姊姊——」男孩絞著手指頭,躊躇地站在門口。「管家說,我做錯事情了……」
「沒關係。」明明煩得半死,十指忙碌地在鍵盤上敲打,補他捅的樓子,嘴裡卻還是說不出一句指責的話。
「可是……」
「凱凱乖,到一旁去玩,等姊姊忙完再陪你。」
「噢。」這會兒,又十足識大體地坐到床邊去,文靜得像個小紳士。
這小鬼,太懂得看人臉色了,懂得什麼時候可以搗蛋,什麼時候又該乖巧,難怪大夥兒拿他當寶,疼進心坎底。
奇怪,下一頁到哪裡去了……
左手翻動著,試圖拼湊原句——「那個不許動!」
「啊!」安分不了多久,又開始東摸西摸的駱亦凱趕緊抽回手,偷瞄了姊姊一眼.
找不到,看來這頁要重打了。
她頭也沒抬,埋首敲鍵盤,努力挖出殘餘的記憶。
凌晨三點半,總算勉強補回來,雖然不若原先的精采,但勉強還算完整。
捶捶僵硬酸痛的肩頸,肇事的小傢伙早被管家抱回房去睡了,偏頭瞧見靜躺在左手邊的米色記事本,很自然地就伸手翻開它。
這實在很奇怪,她明明累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倒頭可以直接睡到十八殿去,
卻還坐在這裡,一字一句讀著別人的心情紀事,而她甚至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所謂變數,又稱變項,系指特性的分類標準,它可依不同數值或類別出現或改變的屬性。
例如,老天心血來潮,倒下一盆水,以此為變數,路人可分為淋濕和沒淋濕;以交通安全為變數,可分為發生事故和沒發生;
以運氣為變數,可分為幸運和不幸,而……見鬼的變數,我就是很不幸、撞了車、而且濕得不像話!
為了趕這份統計學報告,我整晚沒睡好,居然一路滑去撞安全島,這是我畢生犯過最嚴重的奇恥大辱。
一路趕到學校去,拎出來的報告簡直慘不忍睹,更準確地說,它甚至可以擰出水。
該死、該死、該死!被統計老頭叮得滿頭包。
以心情為變數,可分為晴天、陰天以及——我現在的等級,烏雲密佈。
討人厭的變數,我老是被歸類在不想被歸類的地方。
想見她,想念她的笑,至少那可以讓我心情好一點。
我似乎,有一點明白,那樣的心情代表什麼了,或者說,我其實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敢對自己承認。
以愛情為變數,可分為愛我,以及不愛。
認識她那麼久,一直守在她身邊,如果沒有變數,我和她會不會就一直這樣下去?沒有變數,是不是就不必歸類?
但是,愛情有了,另一個他也出現了,看著她迷濛夢幻的笑意,我心裡隱約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
下了課,在校門口等了她三小時,從傾盆大雨等到雨勢漸停,她沒來。
昨天明明約好一起吃飯,但是,她沒來。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又是怎麼回到家,體溫是熱的,但心卻是冷的。
可是她電話一來,用軟軟的聲音向我道歉,問我有沒有等很久時,
嘴巴竟然不由自主地冒出這邊一話:「沒,雨下很大,我等一下而已就走了。」
我還是怕她內疚,不捨得讓她難過。
身體在抗議,腦袋昏昏沉沉,健康指數呈低迷狀態,但我懶得移動,懶得看醫生,甚至,懶得思考。
如果以這場雨為變數,不曉得能不能統計出生病和沒生病的數據?
……真是夠了,姓關的,你是笨蛋嗎?
去他的傾盆大雨,去他的統計學,去他的……愛情。
再重複一次,我討厭變數。』
砰!
一陣撞擊聲過後,睜著眼數秒,空茫的腦袋才緩緩接收訊息。
她撞車了?!
回過神來,駱採菱趕緊下車查看。
一輛機車橫躺在馬路邊,再抬頭,號志燈顯示紅色。帶點心虛的目光移向跌坐在地面的男子。
「呃……那個……」愧疚地伸手扶他起身,同時也做好準備承受對方的指責。
她心裡十分清楚,這場交通事故責任歸屬在她,昨晚熬夜趕報告,又為了一名陌生男子的心情紀事徹夜未眠,今早精神嚴重恍惚,
如果他接下來破口大罵:「又是女人!學人家開什麼車,難怪會有發生不完的交通事故!」她實在也無話可駁。
令人意外的是,他靜默地凝視了她等待責備的表情三秒,然後輕輕歎了一口氣,牽起機車。
見他預備離去,她呆了呆,由驚訝中回神,連忙喊住他:「喂!」
他回眸。「有什麼問題嗎?」
他的聲音,溫溫地、平平地,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
「呃……那個……你的損失……」他是這場事故的受害者,不要求賠償嗎?
輕瞥她侷促的神情,他淡道:「不用了。」
不用?!
「可是……」錯在於她啊,他沒罵她,更不求償,這樣她會良心不安的,尤其在瞧見他擦傷的手臂之後。
他已經在發動機車了,她急忙拉住他,翻找出便條紙,匆匆寫下姓名和手機號碼。
「如果有什麼損失,打這支電話可以聯絡到我,我會負責到底。」
駱採菱。
瞄了眼字條上的名字,他不置可否地點了下頭,順手放入口袋。
趕來學校,小小遲到了十五分鐘。
她擦掉額上的汗水,拿出課本擺在桌面上,悄悄問旁邊的同學:「點名了沒?」
「還沒。」
她吁了口氣。
夏日微風很涼,她撐著下巴,耳邊斷斷續續傳來講台上的授課聲,她不自覺又拿出害她今早嚴重恍神的米色記事本。
『所謂統計分析,系指求算一些統計數值來表達統計資料的特徵,以瞭解資料特徵。這此一數值,在統計上,稱為統計量數。
而我,一個月內發生了三次車禍,根據這三次的統計量數,我能否導出——女人開車影響公共安全的結論?
我沒有性別歧視,更無意挑起女性同胞群起圍剿,但是——好吧,坦白說,我確實對女人的開車技術存有極大的質疑。
事實上,那個讓我為了閃避而去撞安全島的,就是女人。
雖然三次的個人數據太狹隘,有違統計學之客觀原則,但是天可憐見,我實在不期待有更多的數值以佐證之。
身上多處擦傷,手肘關節處隱隱作痛,全身沒有一處對勁,最後敗給持續了一晚的高燒,投降看醫生。
拿了藥包回來,整個早上在昏睡中度過,流了一身汗,進浴室沖完澡,
勉強吃下一包藥,燒還沒退,但是待會兒得出門了,她說電腦有點問題,向我求救。
我還是沒問她昨天為什麼失約,她也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如以往,將所有無法消化的心事往我身上傾倒。
她總是挽著我的手,甜甜地說:「關,有你真好。你總是那麼溫柔、
耐心地陪在我身邊,聽我說心事,要是沒有你,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但是她知道嗎?如果可以選擇,我寧可不聽她說心事、不看她用柔醉的神情對我談論另一個男人,
說著她的心動,而我卻只能隱藏心痛,安安分分扮演著她所定位的,好朋友的位置。
她滿心滿眼,只容得下他,她甚至沒發現,我生病了。
握著她倒來的冰水杯,體內持續的高溫已令我視線略略模糊,她一直在問我,要怎樣才能讓他喜歡她?她要怎麼辦?
她不知道,她其實好殘忍。
我已經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強自鎮定地安撫她、鼓勵她,修好了電腦,我再也撐不住,幾乎是逃出她的住處……』
接下來的字跡,凌亂得無法辨視。
很怪,這樣的文章,沒有邏輯,沒有章法,只是信筆寫來的情緒抒發,她卻著了迷似的,愈是往下看,愈是被每一個字句抓住心思。
也許他以為,沒有人會看到,於是毫無保留地敞開自己,也因此,讓她看見了一個男人,赤裸裸的內心世界。
這應該就是莫名吸引她的原因吧!她彷彿真能感受到,他深沉的無力、難以言說的情感、強自掩抑的悲哀……
這樣一個男人,會讓人忍不住憐惜。
來來回回,將這段文字重複看了又看,接連幾次似有若無的雷同遭遇,巧合得令人驚異,恍惚間起了與現實交錯重迭的錯覺……
一個月內發生了三次車禍,根據這三次的統計量數,我能否導出——女人開車影響公共安全的結論?
腦海不期然浮現今早的意外,此時看到這段話,還真沒來由地心虛。
身上多處擦傷,手肘關節處隱隱作痛……
她想起那隻手臂上的擦傷。
由他的外表判斷,應該也是學生吧?不曉得他現在怎麼樣了?有沒有遲到?
* * *
當機車在十分鐘後熄火,關毅幾近認命地歎了口氣,不費吹灰之力地接受了事實。
早該知道的,女人開車是種無預謀的殺人行為。他想,這輩子他都很難再扭轉這道觀念了。
更倒楣的是,今天是大刀王的課,他注定是趕不上了。到目前為止,班上還沒人有那個狗膽蹺這堂課,他需要更多的祝福。
牽著機車逛了半小時的大街才找到機車店,趕到學校時,同學用極度同情的眼光告訴他,教授剛點完名。
……無言。
認命接受事實。
「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大刀可是點痣做記號,把你列入黑名單了,你居然連眉毛都沒挑一下,真灑脫。」
誰說他不在乎?只是哭天搶地改變不了事實,他已經被「命運」這玩意兒訓練得很堅強,容易接受現實了。
一個人再倒楣也有極限,可是他的極限在哪裡?目前為止好像還看不到。
「喂,你手怎麼了?」同學關切地拋來一眼。
「沒事,不小心扭到。」
小傷而已,他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一連幾天下來,他不這麼樂觀了。當時的衝撞力,讓他手肘關節直接撞擊地面,恐怕是引發舊傷了。
他擔心的其實不是舊疾,而是……
唉……心底暗歎一聲。
大四了,能上的課其實不多,他的生活很單純,除了吃飯、睡覺,沒課的時候就是兼差,
偶爾,再加上那一個女孩吧,這三者,佔了他生命中絕大部分的比例。
大刀王叮他叮得滿頭包,下課後,他在班上同情眼神的目送下,趕去工作的地方。
門市小姐見他手肘捆了這麼大一包,只差沒打上石膏,驚訝地問他:「天哪,關毅,你是花生省魔術了?」
他扯了扯唇角充當回答,沒心情和她打屁,直接走進維修部,看看有哪幾台是今天送來維修的電腦主機。
「嘖,學資訊的,和機器面對久了,都快沒表情,忘記怎麼笑了。」
腳步一頓,身影消失在門內前,他聽見了門市小姐的咕噥聲。
如果把這一連串的事件也讓她來經歷一遍,他懷疑她還記不記得怎麼笑。
左手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紗布,無論是日常生活或者是工作上,都造成許多不便,
只不過他已經學會應對各種突發意外,很能調適心情去面對了。
偶爾,「她」會拎著他住處的鑰匙,不期然地出現在他面前,
巧笑嫣然地對他說:「同情你這個半殘障人士,今天本姑娘做飯給你吃吧!」
這樣就夠了,對他而言,這樣就已經很足夠。
就算,只是偶然的出現,偶然的幸福假象。
那一天,她拎著他的衣服,由房裡衝出來,劈頭就問他:「這是什麼?」
他的視線,由她手上捏縐的紙張,緩慢地往上移。「什麼?」
「駱採菱。這是女孩子的名字,上面還有電話,是你喜歡的人?還是喜歡你的人?」
她是真不知,還是裝傻?明明比誰都清楚他心裡的那個人是誰,何必還問?
他定定地凝視她,不答。
「關,你說話啊!」
她的表情,微慌。
她,會在意嗎?他是否對其他人動情,對她而言有意義嗎?她的心已經讓另一個男人滿滿地佔據,容不下其他了。
他明明知道的,可是當她驚慌失措地追問他時,他還是忍不住澄清:「不是。陌生人而已。」
抽出她緊捏在掌心的字條,揉了丟進垃圾簡。如果不是她翻找出來,他已經遺忘這件事了。
她重新綻開笑顏,挽住他的手臂嬌聲道:「關,你不可以喜歡別人哦!」
為什麼?
他想問,聲音到了喉間又化開。
何必問?她不要他走開,他就保留完整的心容納她,眼裡只看著她,不再想其他可能。
「我不會。」凝視嬌顏,他低聲承諾。
如今社會太現實,談戀愛像談生意,有千百種書,文章教我們如何去談戀愛、在分手時不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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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他沒有打電話來。
等了一個星期,沒接到那通陌生男子要求賠償的電話,那是不是可以假設,
她並沒有造成他任何的困擾或損失,然後心安理得忘記這件事?
但是就在她這麼想,打算把那個萍水相逢的意外當成人生中,
偶然的一段小插曲淡忘而去時,另一個意外,又將她與他牢牢牽繫在一起——
事情的肇因,仍是她那個好動又頑皮的小弟,而苦果則是橫屍書房的電腦主機。
三、四歲的小小年紀,有辦法搗蛋兼精力充沛到把穩穩安放在電腦桌上的主機給搞到掛,她還能說什麼?
闖了禍後,那張純稚又無辜的101號表情一擺出來,她除了接受事實,好像也沒其他選擇了。
扶起倒地的主機,一一接回扯落的插頭,開機後不見任何畫面,她不做任何掙扎地宣告投降,對機械這種東西,她實在沒轍。
找了個沒課的時間,她將主機搬去維修。
也許她來得不是時候,門市小姐告訴她:「工程師不在,沒辦法馬上幫妳測試耶!」
「這樣啊……」她沉吟了下。「那沒關係,我留個資料,你們修好再聯絡我。」
想搜尋個空間安放主機,一轉身,迎頭撞上下知名物體,她根本還來不及意識究竟發生什麼事,
手抱主機讓她一時失去平衡,連人帶機器地栽了過去——
「呃!」悶悶地一聲哼吟傳入耳膜。
「啊,關毅。」門市小姐的這聲驚呼,將她撞離了三秒的思考能力拉回。
啊啊啊?她撞到人了?
「對不起、對不起——」她好抱歉,邊爬起來,一面連聲道歉。
他無法做出任何回應,啞了嗓,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不小心撞一下,沒那麼嚴重吧?駱採菱審視他緊皺眉頭的表情,他一個大男人,有那麼脆弱嗎?
「關毅,你好倒楣。」門市小姐總算見識到他的衰運了,閒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就是說他這種人。
沒心思理會那番調侃的風涼話,他嘗試移動痛麻的手臂,直鑽到骨子裡去的痛楚,就是鐵打的硬漢也要飆出一泡男兒淚了。
那日清晨的畫面,沒預警地跳出腦海,他按著手臂,移動身體想站起來的動作……
她微愕地張嘴。「啊!你、你……是你……」
關毅瞟她一眼,不答。
他無法說很高興見到妳,畢竟這樣的相遇方式,實在讓人愉快不起來。
他按在左臂上的手一直沒放開,駱採菱瞧見稍微露出外套衣袖的白色紗布,猛然驚覺到——
「你受傷了?!」一聲驚呼。
幹麼這麼驚訝?他張口,沒來得及反應,人已經被她拉著跑。
「走,看醫生去。」
「等等,小姐。」他看不看醫生,與她無關吧?
他有些莫名其妙,被拉到門口,定住步伐,拒絕配合。
「咦,你怎麼不走了?」拉不動他,她回頭問。
「我們,不算認識吧?」對一名陌生人面言,她會不會熱心過頭了?
「可是那天,我撞到你了啊!」加上今天,一連撞了兩次,傷上加傷。
「那個——」指了指他手臂。「是因為我的關係,對不對?」
她怎麼會以為,他沒與她聯絡,就是不要緊呢?他看起來,比她預計得還要糟糕。
他無言,用不同的眼神重新審視她。
她會這麼熱心,是因為他的傷由她造成?
好奇怪的女孩,卻又那麼勇於承擔錯誤,表情充滿了愧疚與不安。
「我沒事,不必去看醫生。」
「不行,這樣我會不——」她伸手又要拉他,他冷不防皺眉低哼,她連忙鬆手致歉。「這樣還說沒關係!」
「我不——」
這回,不容他再有異議,堅決拉了他上車。
「小姐,我真的——」
「駱採菱。」
「駱採菱。」他點頭。「駱小姐,我還要工作,看醫生的事!」
「去了醫院,只要醫生說你不要緊,我會送你回來。」
看清若不順她的意,她可能會和他耗到底,他閉嘴,妥協地不再多說。
去到醫院,領了掛號單,她一面填寫,一面問他基本資料。
「我可以自己來。」他傷的是左手,不是右手。
她瞪他。「姓名?」
「……關毅。山海關的關,毅力的毅。」
「出生年月日?地址?身份證字號?」
一問,一答,花了十分鐘填寫完掛號單,又花了二十分鐘才聽到護士喊他的名字。
「要不要我扶你?」
「不用,謝謝。」他側身,避開她的碰觸。
她聳聳肩,走在前頭幫他開門。
「關毅?」醫生對照病歷表,遞回健保卡。
駱採菱順手接了過來,放回他上衣口袋,站在一旁看著醫生解開繞了一圈又一圈的紗布,
抓著他的手東按按,西扯扯,他不吭氣,眉頭皺得死緊,額際冒汗。
將骨頭接回原位,醫生鬆了力道,讓護士替他上藥,一邊笑說:「年輕人,帶種哦,哼都不哼一聲。」
「那很痛嗎?」駱採菱蹙起絹細眉兒,問道。
「骨頭整個移位了,妳說痛不痛?年輕人,你再不小心一點,多撞個兩下,這隻手也別想要了。」
「啊?」有這麼嚴重?他默不作聲,任由醫生數落,她卻聽得好心虛。
「那……要怎麼辦?」她小小聲地,帶點贖罪意味問道。
「最近一個月最好少用左手,不要搬重物,避免碰撞、使力、勞動,否則很容易又脫臼。
還有,再傷到的話,就很難再復原,以後左手會使不上力,再過幾年還會風濕酸痛。」
她點頭,再點頭,很慎重地記下來。
敷完藥,纏上紗布,護士端著鐵盤走開,她趕緊上前幫他穿回外套。「你別動、別動,我來。」
醫生看著她的舉動,好笑道:「妳是他女朋友啊?這麼緊張。」
「我?」食指指著鼻子,搖頭。「不,我是事主。」害他手臂受傷後又脫臼的事主。
是嗎?醫生挑眉。「不推卸責任、腳底抹油就算有良心了,這年頭還有這樣搶著負責的事主?真是難得,可以娶來當老婆。」
對醫生的調侃,他完全當作沒聽到,連眉都沒挑一下,淡然又不失禮貌地欠了欠身。「麻煩您了,我先走一步。」
「喂!」匆匆向醫生道了聲謝,她快步追出去。「等我啦!」
回瞥一眼。「我沒事了。」
「我知道,我說過要送你回去的。」駱採菱跟在他身後。
「你幹麼啊,人家醫生開玩笑的,你聽不出來嗎?就不會捧場給他笑一笑哦?」不給面子。
他一點都不覺得這哪裡好笑。
回程途中,他們沒再交談。
「喂!」短暫的一陣靜默過後,她在停紅燈的空檔,纖指輕戳他受傷的左肩,低低地道:「對不起。」
她不知道有這麼嚴重,他卻哼都不哼,沒指責她半句,這更讓她良心不安。
偏頭審視她深自譴責的神情三秒,他調回視線。「算了。」
事情都發生了,還能怎樣?
「可是醫生說,你現在不可以再搬重物、不可以勞動,那!你工作怎麼辦?還有生活起居,有家人照顧你嗎?」
沒有,他家人都在雲林,他獨自北上讀書,但他並不打算說出來。
「我知道我已經造成你的困擾了,你不要求我負責,我會很過意不去的。」
「妳剛剛已經付醫藥費了。」他淡淡說道。
「這種傷不是去一趟就會好的,而且你那種工作,常常電腦要搬上搬下……
如果你沒什麼要求的話,那以後有空,我去你工作的地方幫你,然後下班載你來換藥……」
她規劃得有模有樣,他卻極不捧場,溫淡拒絕。「不用麻煩,謝謝。」
他習慣一個人,也一直都是一個人在面對所有的事,不想、也沒打算讓一個初識的女孩,陪他承擔。
* * *
「採菱,下課一起去吃個下午茶吧!」
「妳們去吧,我還有事。」駱採菱想也不想,拋回這一句,雙手已經在收拾物品。
「欸,妳最近怎麼常有事,在忙什麼啊?」同學皺了皺眉。
「贖罪。」
贖罪?什麼跟什麼?
眼看身影即將消失在教室門口,同學連忙喊住她:「那27號追求者的約,妳到底去不去啊?」
美麗自信的女孩,自然不乏追求者,何況採菱的家世、外貌、氣質樣樣不缺,她們已經習慣替她的追求者編號,當作代稱了。
「沒——空!」
遠遠丟來這一句,頭也沒回。
「嗨,小菱,妳今天來早了哦。」見怪下怪的門市小姐笑著向她打招呼。
「提早下課。」將包包隨手一擱,遞出點心袋子。「小籠包。」
「又是哪一任追求者送的啊?」
她笑笑地不說話,抬眼見裡頭的關毅彎身要抱電腦螢幕,她快步上前。「我來。」
被晾在一旁,他已經學會不驚訝了。
起初本以為她是隨口說說,並沒有放在心上,就算隔天見她出現在這裡,也當她是三分鐘熱度,但是一個月過去了,
她天天報到,幾乎一有時間就往這兒跑,幫他搬東搬西,沒喊過累,無時無刻見到她,總是掛著一張笑臉。
他沒想到她會如此認真。由她的舉止、外表,看得出是出身良好而富裕的家庭,沒吃過苦,但是在這裡,她細嫩嬌貴的手,
不只一次讓主機硬殼刮傷,空間有限的維修室,碰碰撞撞在所難免,可她還是堅持著,能應付的,總是搶著做。
他不只一次告訴她:「妳不需要這樣做。」
但她總是笑,然後,隔日依然報到。
認清了她的堅決,他終於放棄,由著她去。
如果不知道也就算了,但是既然知道了,她就不容許自己當作沒這回事,不做點什麼,她無法坦然。
那已經不是他要不要她負責的問題,而是有些事情,有所為,有所不為。
也是因為明白了這一點,他沒再阻止,因為知道,阻止沒用。
沒見過這樣奇怪的女孩,別人是巴不得有多遠躲多遠,她明明可以不必承擔責任,卻還自己送上門來,堅決承擔地該承陪約。
「這個,要搬到樓上嗎?」
拉回略略恍惚的心神,他點點頭,將目光由她忙碌的身影收回,專注於眼前的軟體測試。
只要她一來,他最多就只能按按滑鼠、敲敲鍵盤,連主機殼她都會搶著幫他拆。
才剛這樣想,開著電腦讓系統去跑,利用時間抱來另一台主機檢查,
螺絲起子便被奪走,空蕩蕩的掌心讓水杯取代。「喝口水,用說的就好。」
一個月的訓練下來,手腳愈來愈俐落,想當初,嬌嬌女連硬碟長怎樣都不知道呢!「主機殼拆了,然後呢?」
啜了口水,才發現他真的渴了。
她好像,總是很湊巧的,在適當時機,送上他所需要的。
在她來之前,門市小姐笑說:「你們默契愈來愈好了。」
他才驚覺到,好像真的只要一個眼神,她就會知道他下一刻要做什麼。
他一旦工作起來,會專注到廢寢忘食。
他不喝咖啡和任何飲料,只喝白開水。
他不吃點心、消夜,只吃正餐。
他不愛說話,習慣寧靜,所以大多時候,她不會在他耳邊聒噪,若非必要,他們甚至少有交談。
要說他們性子相似,她和門市小姐相處時,又爽朗健談,笑語不斷……這麼說,她只是在配合他?
門市小姐笑說,他似乎因禍得福,否極泰來,工作時有美人相伴,體貼萬般……
體貼?有嗎?他不甚清楚,但她似乎!還滿瞭解他的,是她觀察力過人?還是他太好懂?
身邊多了這樣一個女孩,即使慣於獨處的他,也反感不起來。
「……排線接好了,然後呢?」等下到他下一步指示,發現他竟破天荒,難得地在工作時閃神。
「妳每天往這裡跑,沒其他的事嗎?」他突然冒出這一句。
駱採菱略感意外。鮮少開口的人,今天居然有聊天的興致。「那要看你指的是什麼事。」
「約會。」別說沒人約她,他不會信的。
這陣子不時有客人在問:「那女孩是你們新請的員工嗎?」
接二連三被探問關於她的事,他才意識到她的耀眼出色,有無男友不清楚,但身邊絕對是不乏追求者的。
「你想約我啊?」她打趣道。難得他開了口,忍不住就想逗逗他。
「我的手傷好很多了,妳不用耽誤自己的事情。」完全不理會她的調笑,逕自說道。
還是那麼不可愛。
「果然對著冰冷的機器、零件久了,連表情都會硬邦邦的……」她喃喃自語,假裝聽不懂他的暗示。
「駱小姐——」
嘖,客倌,您聽聽,他叫「駱小姐」耶!三個禮拜幾乎每天見面,
再怎麼不熟也該跳離「小姐」階段了吧?前頭吃小籠包的王姊都叫「小菱」了呢!
「好啦好啦,再一個禮拜,只要醫生說,你的手有辦法應付工作,就不會再看到我出現在你面前煩你了。」
他瞥她一眼,微微啟唇,卻沒說什麼,輕輕丟下一句「謝謝」,便轉身走開。
謝謝?!因為她說不會再出現來煩他?
這、男、人、真、的、很、不、可、愛!
* * *
「王姊,妳來評評理,他是不是很不上道?」
「嗯,有點。」
「是不是很不像話?」
「滿不像話的。」
「那早知道我就放他自生自滅算了,對不對?」
「嗯……應該的,他太不識好歹了。」
「那我——」慷慨激昂到一半,被批得狗血淋頭的話題男主角由裡頭走出來,淡淡瞄了她們一眼,駱採菱立刻閉上嘴。
「你出來幹麼?」她凶巴巴地問,忘了這其實是他的地頭。
「妳手機一直在響。」他伸手遞去,依然是那個沒什麼情緒的死人調。
她氣呼呼地伸手奪來,接起電話,又是另一面風貌,有氣質、有禮貌,溫雅堪稱大家閨秀。
「喂,非雲啊?是……有,我收到了,不好意思,最近比較忙……不行耶,我今晚有事,改天好不好?改天換我請你看電影……」
瞪了杵在她面前的人型石雕男一眼,往裡頭走去,嘴上仍是不變的清雅調調。
「好啊,那有什麼問題,就怕到時你又跟我搶付帳,每次都這樣……」
一等她消失在門後,門市小姐抿嘴輕笑。「關毅,你真有本事,把她惹毛了。」
關毅一臉奇怪。「我?」
「不會吧?你不知道自己說錯什麼話?」光瞧他的表情,就知道他還在狀況外。
他有說錯什麼嗎?
好像自從說了那句「謝謝」之後,她就彆扭到現在。
他難道不該道謝?
雖然她自認那是責任,可這段日子她確實減輕了他不少負擔,道謝是基本禮貌吧?那她到底氣什麼?氣他太多禮?
怪女孩。
將維修單交給門市小姐,大致交代幾台電腦的維修狀況後,他拎起外套。
「等一下啦!」駱採菱拎起包包和車鑰匙快步追上去。
「放他自生自滅?」言猶在耳呢。門市小姐調笑。
「明天再放、明天再放啦!」
關毅反而頓住步伐,奇怪地看她。
「幹麼?還不走?」今天要複診。
「我自己去。」她不是有事嗎?他記得剛剛電話裡她是這麼說的。
「你、你——」他除了拒絕、趕人,就沒其他台詞了嗎?
新仇舊怨,嘔得她不想再跟他說一句話。
遇到他之後,讓她不只一次感覺到自己原來這麼礙眼兼顧人怨!
如今社會太現實,談戀愛像談生意,有千百種書,文章教我們如何去談戀愛、在分手時不受傷..
有沒有人記得只是一心一意為他好,不計較得失、會否受傷..
靈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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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她真的如非必要,絕不輕易開口跟他說話,和以往配合他安謐性情的寧靜不同,
這是帶點賭氣意味的——再遲鈍的人,也能讀出這樣的訊息。
一個星期是吧?昨天複診,醫生說他復原狀況良好,基本的工作已經可以自己應付,
只不過還是得留意不能搬過重的物品、讓左手負擔過大。
當然,也不忘虧她兩句,說是她照料有方,這麼賢慧的女人,不娶回家當老婆是損失……
每次來都聽到類似的話,她已經被虧到麻木了,還會大方地陪他瞎扯蛋:
「是是是,要是這塊人型石雕哪天開竅了,一定請你吃喜酒。」
「真的嗎?那我禮金該包多少?」
「說到禮金就傷感情了,我還得包媒人禮給您呢!」
「那我更正前言,關小子的傷很嚴重,重到非得有人二十四小時看顧,沒顧出感情前,手傷是好不了的。」
「……來不及啦!你剛剛說一個禮拜,我聽到了哦。」
「那妳有沒有問姓關的小子,他要娶妳了沒?」
「哼哼。冷水潑多了會感冒,我沒那麼不識相。」
前頭討論得有模有樣,正讓護士敷藥的人,仍是維持一貫面無表情,
只有在聽到「潑冷水」三個字時,眉毛稍稍挑了一下,輕瞥她一眼。
「像妳這麼漂亮的大美人配他,他還不滿意,難道要九天仙女嗎?」醫生煞有其事地為她忿忿不平。
「不要緊,小菱,我們診所有幾個青年才俊,前途無限,我介紹給妳,讓沒眼光的小子去後悔得上吊。」
真不曉得誰才是患者,她和醫生混得比他還熟,連這裡都進展到「伯伯長」、「小菱短」的階段,相較之下,他顯得失敗透頂。
「如以往,他沉默不語,任由他們旁若無人地「討論」——其實是批判——他。
例行性陪同他看完診,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
她洗完澡,習慣性地打開曲屜,尋找米色記事本。
那已經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了,每天不看上一段,總覺得少了些什麼,無法安然入眠,即使一個月下來,內容她早已倒背如流。
無法解釋出所以然來,她從讀取文字,到讀取心情,甚至更深一層地,
感受一個男人最深沉的情感,一點一滴,日復一日,深深地被吸引。
起初,是被他的深情感動;而後,會為他悲涼的心境而牽動情緒,最後,
是一股淡淡的心疼,為他感到不值,氣憤那個女孩怎麼可以看不見他對她的好?
她從好奇到渴望,期望有一天,能有機會讓她見見這個男人。
她一直很想告訴他,那個女孩不知道她有多幸運,能被他愛上,
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因為她看見,他是用他的全部,完完整整地去愛一個人。
翻遍抽屜,沒見著熟悉的記事本,她還在質疑是不是她放到別處去了,但是當整個房間遍尋不著後,她急了。
房間、書房、起居室,整層樓大規模地翻找,甚至驚動了已就寢的管家。
「什麼樣的記事本?很重要嗎?」見她著急成這樣,管家也驚覺非同小可。
很重要嗎?她頓住了。
重要在哪裡?她說不出來,如果不重要,她又何必那麼著急,翻遍屋子每一個角落也要找到?
當她聽說小弟今天不曉得在撕什麼折紙飛機玩時,她火速衝進駱亦凱房裡,看到地上殘缺不全的米色記事本,她火氣沒來由地爆發了!
從沒對小弟發過脾氣,就算是弄壞她的電腦、毀了她努力兩個禮拜的報告、
無論他怎麼搗蛋,都不曾真正對他生氣的她,這一次真真正正地發火了!
「我不是叫你不要動它嗎?你為什麼不聽!你能不能一天不闖禍啊!」
睡夢中的小弟被她的吼叫擾醒,驚嚇地望住她。
事實上,她也被自己嚇到了。
冷靜下來之後,連她都無法相信自己反應會那麼大,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會這麼在意。
這樣的壞情緒,一直持續到隔天,連號稱最沒知覺的人型雕像男都察覺到她的低氣壓了。
「小菱心情好像很差,你今天最好少惹她。」門市小姐這樣告誡他。
關毅奇怪地抬眸,他有常惹她嗎?明明——他什麼都沒做啊!為什麼身邊每個人都這麼覺得?
「她——怎麼了?」未經思考,問句飄出唇畔。
「你也會關心她啊?我以為你是沒心沒肺的呢!」
自取其辱。
發現到這點,他閉緊嘴巴。
王小姐半戲半謔地道:「應該是『那個』吧,你知道的,女人平均每個月會有一次的情緒不穩。」
生理期?是這樣的意思嗎?
走進維修室,見她抱著肚子縮在角落,她看起來,真的很沒精神。
以前,總像顆熱情燃燒的太陽,讓週遭溫暖起來,即使他們的相處模式總是靜默,
也無法忽視她強烈的存在感,現在看她這樣,真有那麼一點不適應。
她察覺到了,沒什麼表情地瞄了他一眼。「幹麼?」
站在門口也不進來,眼神像是突然不認識她了似的——噢,更正,她懷疑到現在,他依然把她當陌生人。
「王姊問妳要不要吃鬆餅。」停了下,大發慈悲多施捨她兩句:「前街買的,聽說很好吃。」
「不了,我吃不下。」不受誘惑,持續低落。
他張了張口,又閉上,轉身做他的事情去。
十分鐘後,抬頭下經意又接觸到角落蜷坐的身影。
「妳……」
以為他要說什麼,抬頭卻發現他往外走。
她沒理會,悶悶地又趴回桌上。
又過了幾分鐘,一條金莎巧克力出現在她面前。
「你幹麼?」她可不以為這尊人型雕像會被雷劈到,突然愛上她,送巧克力表白。
「我聽說……那個來吃巧克力會好一點。」
「哪個?」她一頭霧水,完全狀況外。
「生理期。」
「生——」嗆到。「你、你、你……」瞪了他三秒,再看看那條巧克力。他以為她生理痛,所以買巧克力給她?
一陣靜默過後,她爆笑出聲。
「妳不是生理期,肚子痛?」
「我生、生……哈哈、哈哈哈——」她現在是笑到肚子痛啦!看他平日酷酷的不說話,沒想到耍起寶來這麼潛力無窮!
笑夠了,她揩揩眼角淚花。「喂,我沒想到你也會關心我耶!」她一直以為他嫌她礙眼,巴不得她早點走。
他微窘,轉身走開,拒絕讓人調笑.
收不住嘴角笑意,她拆了巧克力入口,低落心情稍稍回升。
這人平時看起來冷冷淡淡的,表達關心的方法卻是那麼獨特,突如其來的舉動,
讓人在哭笑不得之餘,心頭也泛起陣陣暖意,原來他不是沒心沒肝的,總算不枉她這段時間做牛做馬。
這條巧克力,比她以往收過的任何情書、禮物都還要讓她來得感動,雖然她其實不喜歡吃巧克力。
靜、靜、靜——
靜到幫一台電腦重灌好系統,發現她沒如以往上前搶著搬,奇怪地抬眼,發現她又恍神了。
如果不是身體不適,那她到底怎麼了?
「駱採菱?」他的眼神,有著困惑,以及詢問。
「唉呀,我沒事啦,你去忙你的,不要管我。」歎了口氣,強打起精神,翻出包包裡的米色記事本。
後來,她又找回了每一張折成大大小小的紙飛機,試圖拼湊回去。
看著殘破的記事本,她有一種——很難過的感覺。
總覺得,那代表一個男人的心意,那麼珍貴的一分深情,卻不被珍惜,
她覺得好對不起他、覺得自己就和那個女孩沒什麼兩樣,在摧殘、踐踏他的心……
對不起……
她在心底,默默地向他道歉。
一直到後來,她愈看、就愈懂他的想法、他的心情,她甚至可以肯定,他不會希望任何人看到這些文字,
闖入他最幽微的內心世界,會夾在書本當中流入舊書攤應該是失誤。
她本來還想,如果哪天有幸遇到筆記的主人,她要完整將筆記、連同他的愛情一併歸還,可是現在這樣……
忍住愧疚的心情,她一張張地攤平,小心翼翼黏回去——
她的表情,實在太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關毅經過她身邊,不由得駐足。「那個——」
「喝!」突然出聲嚇了她一跳,紙張下慎抖落,他極自然地彎身幫她撿起,不經意的視線落點,令他一愣。
「還我,謝謝。」沒留意到他的異樣,她抽回紙張,專注地繼續黏。
他呆愣,好半晌沒有動作。
一分鐘過去、三分鐘過去……
他乾澀地擠出聲音:「妳……那個……」
盯著桌面上的紙張,他表情有些許不自在,只是此時她無心理會。
「有事嗎?」
欲言又止了半天,又吞回去。「……沒。」他移開步伐,又輕瞥她一眼。
雖然沒再交談,但卻不時能感覺到他飄過來的目光,不經意被她逮到幾次。
讓人這樣打量,只要不是死人都很難沒察覺,她可不至於自戀地以為,他突然愛上她了。
那是怎樣?他中邪了哦?
「你是不是想說什麼?」她直接挑明了問。
「嗯……那個……」由她的神情看來,她好像很重視那本筆記,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
「妳的心情不好……和那個……」指了指分屍到慘不忍睹的筆記本——有關嗎?
「這代表著一個人的真心,沒人有權利這樣糟蹋它,你也許不以為然,但是對我來說,那不單單只是一本筆記。」
錯解了他怪異表情的涵義,她揮揮手。「跟你說這個幹什麼……算了,你不會瞭解的。」
他沒再說話,只是用著一種奇異的眼神凝視她。
他真的沒想到,她會這樣說,並且用莊重的態度,去看待一本不起眼的筆記。
「他不會在意。」不經思索的話,飄出唇畔。
「什麼?」
「我說,妳用慎重的心意去看待,外表的形式如何,他不會在意。就像筆記的意義,不在於幾張紙,因為意義是無形的。」
「咦?」這算安慰嗎?
來不及分析他的表情,他已經轉過身,抱起修好的主機走出維修室。
「喂——」什麼嘛,叫他不要搬重物,他就是不聽!
算了,反正他看起來好多了,她在這裡好像也很多餘。
她決定到這個禮拜為止,要是確定他真的沒問題了,她就別再來煩他了。
反正,他根本沒差,還落得清靜咧!
* * *
她是真的這麼想的,也相當確定,這是她最後一次踏進這裡,然後,就他過他的獨木橋,她走她的陽關道,兩不相欠了。
雖然……她必須誠實地說,關毅這個人其實不錯啦,這段時間相處下來,要說再見總有那麼一點點不捨……
但是呢,有句話說得好,人算不如天算;又說,計劃趕不上變化……這個意思就是她想歸她想,天意並不會理她怎麼想……
而,命運就是打定主意要將他們牢牢纏在一塊,難分,難解。
滿一個月的最後一天,她上完早上的課後過來,王姊用餐去了,整個門市只有關毅在。
「嗨,午安。」一如以往,送上一記沁人心脾的笑容。
他只是似有若無地點了個頭,當是打過招呼,又埋頭於電腦零件中。
什麼嘛,這人一定要這麼酷嗎?最後一天了耶,就不能多施捨她兩句話嗎?好歹裝裝樣子嘛!
算了,早知他不上道,習慣就好,不與他計較。「喂,你吃了沒?要不要我去幫你買個便當?」
這回,連頭也沒抬。「我不餓。」
「噢。」一連碰了兩個軟釘子,再有鐵打的臉皮,也無法送上去給他磨。
她識相地坐到角落那張椅子,不去打擾他工作。
咚!音效卡掉到地上,在寂靜空間裡發出小小的聲響。
她抬了抬眼,又埋回管理學課本中,專注準備明天的小考。
咚!光碟機沒裝好,撞出的聲響更大了點。
她奇怪地瞧了他幾秒,才又慢慢抓回視線,翻下一頁,繼續看。
又過了一陣子——叩!
這次沒有東西掉下來,也沒有東西撞到,因為——撞到的是他。
駱採菱放下書,盯著撞到桌角,皺眉輕揉腰際的關毅。
他今天,不太對勁哦!
這傢伙做事是出了名的謹慎,今天卻頻頻出狀況。他到底是怎麼了?
眼角餘光悄悄審視他,他到外頭倒了杯溫開水,扶著椅背坐下來緩慢啜飲。
如果觀察得更深入一點,會發現他眉心是輕蹙的,唇色比往常略白。
難不成——
她倏地丟開書本,上前抓住他微顫的手——一片冰涼!
他嚇到了。「妳——」
「笨蛋啊!身體不舒服幹麼不講?!」右手很順地貼上額頭。「感冒了是不是?有發燒嗎?」
他怔然,忘了要拉下她的手。
「說話啊,盯著我看幹麼?」
這人平時就一副悶葫蘆樣,就算生了病也不見得能長進多少,她實在不該為此而感到意外的。
也不指望他友情贊助了,她直接收拾東西,書本塞回包包,他的物品扔給他,
再撈起一旁的外套。「穿上,外套亂丟難怪會感冒。健保卡帶了沒?等一下王姊回來,我們就去看醫生。」
「……我沒有感冒。」
「閉嘴。」他什麼德行她會不清楚嗎?上次手差點廢了,
他也還是這副天下太平的死人調調。「你在逞什麼強啊,讓人家知道,會很難堪嗎?」
「我沒有逞強。」他只是……習慣了一個人而已,沒想過有人可以陪他面對,真的沒想過。
他真的沒有感冒,只是……胃痛而已。
連他都驚異,她會發現到他的身體不適,一整個早上,王姊和他同處一室也沒察覺,
一直以來,都不曾有人看出來過,他還以為,他掩飾得很好……
可她卻知道了。
約莫十五分鐘,王姊回來了,她簡單用「有個笨蛋生病了,要帶他去看醫生」交代過去,就拉著他走人,
從頭到尾沒讓他有表示意見的餘地——只除了在聽到「笨蛋」兩個字時,有小小地張了張嘴,又閉上。
然而,事實證明,她沒有說錯,這人真的是笨蛋!
知道醫生怎麼說嗎?胃潰瘍!根據問診時,他所招認的供詞,已經斷斷續續痛了一個多禮拜,到今天演變成輕微的胃出血。
她實在不敢相信會有這麼白目的人,自己的健康輕忽至此,
要是她今天沒拖著他來看醫生,他是不是還打算再拖下去……這道道地地的笨蛋!
醫生瞧了瞧她殺氣騰騰的表情,像是隨時準備要打爆他的頭,笑笑地說:
「看看你,讓人家擔心成這樣,你最好快點安撫一下女朋友,她看起來氣壞了。」
習慣了旁人的錯誤解讀,她沒太大的反應,以為他也會照常當成沒聽到,
沒想到他會轉過頭來看她一眼,聲音輕得像是自言。「我常胃痛……」
因為常胃痛,老毛病了,就沒太在意。
這算是……解釋?
她沒把意外表現在臉上,領了藥一同離開醫院。
以往看完診送他到家門口就走人,這人孤僻得跟什麼似的,她也從來不指望他會突然懂得做人的道理,
請她進去喝杯茶什麼的……不過,今天狀況不同,被潑冷水就潑冷水吧,她堅持陪他進家門。
事實,也確實如她所料,他說沒請過朋友到住處,不習慣。她假裝沒聽懂,回他:「了下起就像狗窩嘛,我有心理準備了。」
一個月不是白混的,她已經掌握住對付他的方法,他只是不愛說話、
不愛爭辯而已,可不是真的多冷酷,她直接裝聾作啞,他就沒轍了。
果不其然,他張了下嘴,然後沉默。
她知道他其實沒有親人在身邊照料,依他這性子,走得近的朋友應該也沒幾個,更不可能有好到可以在他生病時照顧他的朋友,
要她拋下他不管,實在是做不到,尤其是對一個可以痛到胃出血還以為沒事的笨蛋!
她在路上買了簡單的食材,陪同他上樓,命令他開門,這才知道他住六樓,而且沒有電梯。光聽腳就先軟一半,平時上課,
超過三樓她就坐電梯了,一雙美腿還不曾一口氣爬這麼多層階梯過,可她還是咬牙,堅忍不拔地完成了這項不可能的任務。
第一次進他住的地方,其實沒她預料的糟,雖算不上窗明几淨,也談不上狗窩,至少物品原則上都還擺在該擺的地方。
看得出來,他相當不自在。或許真如他說的,沒讓任何人踏進他的住處。對他而言,這是相當私人的空間,不能適應旁人的闖入吧?
她煮了粥,命令他必須吃完、休息,然後才離開。
如今社會太現實,談戀愛像談生意,有千百種書,文章教我們如何去談戀愛、在分手時不受傷..
有沒有人記得只是一心一意為他好,不計較得失、會否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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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睜開眼,擺放在床邊小茶几的早餐首先映入眼簾。
豆漿、饅頭,還有一張字條。
對於隨時出現在桌上的食物,他已經學會不驚訝了。
這段時間,總是如此。
『看你睡得這麼沉,昨晚又熬夜了厚?
你啊,再這麼不受教,下次胃痛也別吞胃乳了,我直接叫醫生給你開砒霜!
PS.我打算上完第一節的下課給你奪命連環Call,免得你又早、午兩餐一起吃,要是你已經起床了,這段可以直接當作沒看到。』
就因為醫生說,他三餐不正常,飲食習慣再不改過來,別說胃潰瘍,
胃出血、胃穿孔……等等,都會來拜訪他,於是她開始幫他準備三餐。
醫生還說,他這陣子適合吃清淡、好消化的食物,她就下廚煮粥給他吃。
她煮的食物實在稱不上美味,沒見過有人可以把粥煮到糊成這德行,還命令他非得吃完不可。
人家是千金大小姐,沒下過廚,都為他動鍋動鏟了,實在不能再要求更多。
她對他,好得有目共睹,雖然她總說,那是在贖罪。
但是他胃出血,與她何干呢?她做的已經超出太多了,真要說補償什麼,也早就仁至義盡。
從最初工作地點,到入侵他的住處,她的存在,很奇妙,像水,又像是空氣,
一點一滴滲透他的生活,而他潛意識的排拒,在她身上總是不見成效。
每當他欲言又止,摸清了他行為模式的她,已經搶先一步笑笑地說:
「想擺脫我啊?等你變回一尾活龍時,就不會再有人來礙你的眼了。」
這樣的一個女孩,無時無刻,總那麼地亮眼、自信,清楚自己要做什麼、該做什麼,並且堅定地執行,
他的拒絕沒用、他的淡漠隔離不了……有那麼一丁點兒霸道,但卻霸道得很貼心,讓人怎麼樣也無法心起反感。
很怪異的形容,但,她就是給他這樣的感覺。
* * *
晚上九點半,關毅交代完今天的工作,正準備下班時,百年難得響一次的手機突然傳來悠揚鈴聲。
他呼吸一窒,有那麼零點零一秒心臟是緊縮的,撈出手機,螢幕顯示陌生的號碼。
「喂,關毅……」
他蹙眉,凝思了會兒。「採菱?」
「……嗯。」哼應聲輕輕的。
背景一片吵雜,他看了下表,快十點了。「妳在外面?」
「……高中同學聚會……喝了點酒,沒辦法開車,你可不可以來接我?」
聲音有些模糊,他移到角落,將手機更貼近耳朵。「妳在哪裡?」
「……」她念了一串地址。
「好,那裡我知道,二十分鐘後到。」掛了電話,向王姊說一聲,匆匆拎了機車鑰匙離去。
趕到她說的那家KTV,停車時目光搜尋到她正和一個男孩交談,男孩扶住她的臂膀,
她溫雅淺笑,退步拉開距離,扶著微暈的頭側眸瞧見他走來,極自然地靠過去,攀住手臂。「關毅,你來了。」
「嗯。」他淡應。「還好吧?」
「頭有點昏昏的。」
他偏頭瞧著輕靠在他肩上的容顏。她似乎真的醉了,漂亮的臉蛋浮現兩抹醺然嫣紅,極美,極誘人。
「菱菱——」方才與她交談的男孩喚道。
「謝謝,但是真的不用麻煩你,有人來接我了。」
「那——好吧。」那張俊秀的臉龐上,有著掩不住的失落,以及濃濃愛戀,關毅看出來了。
「開我的車。」拎著一串金屬物晃了晃,鎖圈上繫著的鈴鐺發出清脆的叮叮聲。
她就那麼輕易地將車鑰匙交給他,毫無疑問地信賴、依靠,任由他扶持離去。
「咦?採菱什麼時候交男朋友啦?」某位女同學瞥見他們相偕離去的背影,訝然道。
那樣的全然信賴,笨蛋才會懷疑他們的關係,這下,有一群人要同時心碎嘍!
車內,關毅平均時速五十,不敢開太快,怕喝醉的她會不舒服。
涼涼的夜風吹進車窗,她稍稍清醒了些。「到山上看夜景好嗎?我不想太早回去。」
回去了,也是面對一個人的孤寂,和他一起,就算他總是沉默,起碼她不是一個人。
關毅看了她一眼,在下一個路口回轉。
她輕輕笑了。「謝謝。」
「妳不怕?」三更半夜,一個外型出色的女孩單獨和不算太熟的男人去看夜景,出了事都找不到兇手!
她淺笑,望著他。「你不會。」他不會傷害她,就算有什麼意外,他也一定會第一個先保護她。
雖然他話總是太少,但她就是覺得,他會是個很溫柔的男人,有一顆最柔軟的心,莫名地,就是如此認定。
其實,她手機電話簿一撥,隨便都找得到人來接她,但那時,她本能地就是撥了他的電話,連思考都沒有。
也許因為,在今晚的聚會中,有那麼幾次,腦海偶然地想到他,
也有那麼幾次,擔心他又三餐不定,差點就要撥電話過去問他吃了沒……
「吃了,六點五十一分。」直到他回答,她才發現她不自覺把話問出口。
「說六點多或七點就好了,什麼六點五十一分,你以為你在寫電腦程式啊,還得算得精準零誤差咧!」
低噥完,又爬起身,兩手往後座撈啊撈的。怕她動來動去危險,他暫時將車停靠在路邊。
「妳做什麼?」
「這個!」好不容易撈到紙袋,遞向他。「我準備了一碗麵線羹要給你當宵夜。」
「我吃過晚餐了。」而且,他不吃宵夜或點心。
「不行,多少要吃一點。醫生說你現在最好就是少量多餐。」
心知自己絕對拗不過她,他伸手接過,掀開蓋子。她這才滿意地微笑,打開車門。
涼涼的夜風拂面,吹散了些許酒氣與醉意,微一舉步,細細的鞋跟踩著樹枝,踉蹌了下,關毅旋即下車,伸手扶住她。
「謝謝。」她回以一記柔甜笑意,順勢枕上他的肩。這個角度的視野不錯,
看得到山,看得到腳下萬家燈火,還看得到星星,今晚的星空好亮。
他沒有說話,靜靜讓她靠著。
「關毅,你會不會有時候!覺得心好空,腳下萬家燈火,沒有一盞是為你而點的。」
他微微顫動,偏頭望去。她,怎會這麼問?
「寂寞?」她有美貌、有家世,這樣一個美麗聰慧的女孩,身邊圍繞著太多的愛慕,上帝將三千寵愛都集於她一身,怎會寂寞?
「對,就是寂寞。那會讓你覺得很冷很冷,被子蓋得再暖都驅不散,就像被冰冷的湖水包圍一樣,
一直往下沉,淹沒你的身體、口鼻,快要不能呼吸,可是再怎麼掙扎,就是上不了岸,沒有人伸手拉你上岸……」
關毅無法說不驚異。
「妳……」她會說出這樣的話,確實震撼了他。
怎會不懂呢?這樣的感覺……
「所以我不想回家,不想被那樣的冰冷淹沒。」探手,尋著他的,牢牢握住,汲取溫暖,仰眸。「你懂的,對吧?」
她想,他們一定是同類人,才會讓她那麼地放不下他,因為那雙水一樣冷寂的眼眸,勾動她的心湖。
被酒氣熨熱的嬌容,埋入他的胸壑,隱隱約約,她察覺到來自靈魂深處,心動的痕跡。
關毅微微蹙眉。她醉了嗎?由那雙霧蒙眼瞳,他無法分辨她究竟尚有幾分清醒,
怕她站不穩,又不敢貿然抽身,只得穩穩站著,充當尤加利樹任她攀靠。
好暖、好安心。她閉上眼,無聲喟歎。
『關毅,如果我此時告訴你,我好像有一點點心動了,你會怎樣呢?』
她好奇,卻沒真問出口。
* * *
結果,她吐了。
回程路上,山路令她頭昏,酒精在胃裡翻攪,他再次靠邊讓她下車。
他以為她醉得離譜,其實她酒量好得很,至少腦袋絕對是清楚的,但是一身的酒味很難說服人。
於是她也就順勢要求到他那兒待一晚。剛剛吐時弄髒了衣服,又喝得醉醺醺讓男人載回來,不被數落一頓才怪。
關毅無法丟著她不管,只好收留她一晚。
他翻出自己的襯衫、長褲,讓洗完澡的她換上。走出浴室的她,蒸氣燻熱了肌膚,
渾身泛著白裡透紅的粉嫩色澤;過大的男性襯衫包裹著細緻嬌軀,那畫面看來竟是不可思議地嫵媚撩人……
「好大。」她甩甩過長的袖口,嬌甜輕笑。
關毅從來不知道,沐浴過後的女人會這麼地性感、誘人,耳根一熱,他幾近慌亂地躲進浴室。
她斜趴在床上,一腳還掛在床緣,人卻已睡得香甜。
這樣就睡著了,不用半小時,准跌下床。
他猶豫了下,才彎身抱起,將她放正在床中央,正欲直起身子,半夢半醒間的女子喃喃哼吟,唇畔不經意擦掠過頰畔……
他一愣,驚慌退開,背脊撞上牆壁,微痛,卻比不上他受到的驚嚇。
左手撫上耳際……這裡,有她柔潤的溫度,以及呵出的淺淺氣息,他瞪著她,她逕自睡得香甜,唇畔似有還無地釋出淺笑。
他頓時氣悶。
氣自己大驚小怪,反應過度,也氣她——竟敢睡得如此安穩、放心!她就這麼信任他嗎?
莫可奈何,他拎了一隻枕頭,躺進長椅。
算了,從遇到她開始,他就拿她沒辦法,一再妥協到最後,連他都不敢相信他會配合遷讓至此……
除了莫名其妙,他真的想不起來、解釋不出為何會演變成這樣。
* * *
「午安,王姊。」
「嗨,小菱,好一陣子沒見妳來了。」有三個禮拜了吧,自從關毅鬧胃疼那天之後,她就沒再陪著他上班,
成天跟前跟後了,她還以為那尊遲鈍的愣雕像又哪兒惹毛她了,原來是直接入主家門了。
「這不就來了嗎?吃點心——」甜甜一笑,送上蜂蜜煎餅。
「還是妳得人疼。」門市小姐笑歎。這女孩啊,善解人意,心思玲瓏剔透,讓人忍不住就想疼進心坎底,
哪像旁邊那尊啊——別說認識一年連他一口茶都沒喝過,就是談話的次數都少得可以,更正確地說,他根本不曉得什麼叫「聊天」!
順著她眼尾餘光看去,駱採菱挨上前,撒嬌地低聲道:「別這樣啦,王姊,他本來就這性子,妳就包涵點,多多照顧嘍!」
也不能說不會做人,他只是太淡,不費心與誰攀交、不做人際關係,也不介意旁人的觀感,如此罷了。
「他是妳的誰啊,這樣為他說情。」再笨都知道,她是在為關毅做人情,這股子用心啊,就不曉得那尊雕像解不解風情了。
「苦主嘍!誰叫我要撞到他,欠了他。」
苦主?八百年前的小事故,誰還記得?說這話也不怕閃了舌頭。「是這樣嗎?」笑睨她一眼,她接收到,俏皮地眨了眨眼,旋身走開。
「關毅,別忙了,桌上有蜂蜜煎餅,先去吃一點。」
他仰眸,瞥她一眼。「等一下。」又低頭整理維修報價單。
「來來來,我幫你弄,你快去吃。」
門市小姐眼神中的笑意更濃了。了不起,小菱連他不吃正餐以外食物的習慣都改變了,看來湊成對是早晚的事。
「啊!」關毅才走開沒多久,就聽見她一聲驚異的低呼,一口煎餅正要咬下去,他奇怪地轉頭,只見她瞪著幾張紙,表情像活見鬼。
「你、你……這是你寫的?」
似是突然也領悟到什麼,他不甚自在地別開眼。
她衝到他面前,緊盯著他,又問一次:「你寫的?」
以前竟沒注意到,這字跡熟悉到不像話……
那本筆記,她重複看了無數次,熟到一眼就能認出來,如果她早看到,不會現在才發現。
他表情太可疑了,讓她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測。
衝去找包包,翻出筆記對照。像,真的很像……
「我沒搞錯,對吧?」
「……」無言。她記住了筆跡,並且寥寥數字便認出來,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關毅!」她加重音量喊道。
「怎麼了,小菱?」不明內情的門市小姐以為他寫了什麼罪無可恕的東西,
拿過來看,只是幾張寫了故障情形的報價單啊,她反應幹麼大成這樣?
關毅,就是那個至情至性、無數次令她心折、動容的癡情人!她一直記掛著,希望有一天能認識他,沒想到,這個人早就在她身邊了。
「你居然沒說!」她指控。
她心情那麼差,在黏這本筆記時,他明明看到的,居然沒告訴她!
難怪,難怪他當時會說那些話……
等了半天,終於等到他吐出字句。「……那,妳要不要還我了?」
她差點吐血!
「你就只是要說這個?要我還你?」她咬著牙。
「……如果可以的話。」這種東西讓人看到也就算了,還看得認出人和筆跡,誰還有臉活著?
「你想得美!我花錢買回來,就是我的了,我不還,你又能怎樣?」雖然,她本來就打算要還他,可他這反應實在……
期待、興奮的心情被冷水潑了十足,他居然只會平平地丟給她這幾個字,她頓覺氣悶。
不還、不還、不還,她就是不還,氣死他!
「……那算了。」很認命地接受事實。
「算了?!姓關的,你再說一遍!」他不能有一點特別的情緒嗎?快被他沒表情的表情給氣死了。
是她說不要還的,他總不能用搶的吧?他不懂她又氣什麼了。
「你、你!關毅,你這個沒神經的大笨蛋!」修養再好的人都會被他氣爆腦血管!她氣惱地一跺腳,轉身走人。
「這次……」門市小姐目送她的背影,喃喃道:「你又哪裡惹到她了?」
迎視關毅和她比茫然的狀況外表情……「算了,問你也是白搭!不指望冒充人類的人型雕像。」
「……」無言。
* * *
清晨睜開眼,伸手按掉鬧鐘,早餐擺在固定的位置,不到三分鐘,一張嬌容探入門扉。
「鬧鐘響了就快起床,我在弄果汁,快點梳洗好出來吃。」
看了看盤子裡的吐司,再移向美麗容顏唇畔掛著的淺笑,手裡還拿著半顆柳橙,關毅腦子呆愣得更徹底。
她昨天不是——在生氣嗎?
一個跟他生氣的人,是不會準備早餐,還帶著愉悅笑容叫他起床的吧?還是——他搞錯了,她根本沒有不開心?
似乎總是如此,不管她前一刻有多不愉快,下一刻她就會帶著燦笑出現在他面前,
依舊友善體貼,彷彿那些磨擦不曾存在過,關心他的健康勝過小小的嘔氣。
雖然——他總追不上她的思考模式,永遠沒弄懂自己犯了她大小姐哪條大忌。
即使是慣於獨處的他,不知何時也接受了她的陪伴,習慣身邊有她,他必須承認,她真的是個很貼心的朋友。
一點一滴,不自覺中,她已融入他的生活太深,清楚他的作息、喜好、個性,
知道他將鑰匙放在門前的盆栽下,默許她自由進出,不定時為他的冰箱「除舊布新」……
她煮的食物算不上太美味,挑剔一點的人可能還會難以下嚥,但他對吃的要求並不要高,
多吃幾次甚至習慣了她煮出來的食物味道;有時太晚,她會打電話要他去接她,然後她會在他這裡待上一晚……
這樣頻密的往來,應該算不上點頭之交了吧?
他想,那應該定位在比普通朋友還要好上一點的交情了。
「一大早發什麼呆?」纖纖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等不到他出來,駱採菱端著搾好的果汁進房間。
他抬頭。「妳昨天在生什麼氣?」
「咦?」她不無意外。知道要問了耶,以前他根本連想都沒有想到要問。
這代表,他有放在心上了嗎?不再當她是可有可無的陪襯了?
真欣慰。
「妳為什麼不高興?」沒見她回應,不厭其煩又問了一次。
為什麼不高興?昨天氣呼呼離開後,她也思考著這樣的問題。
因為他若無其事的淡然讓她覺得自己的熱切像笨蛋?還是——突然頓悟他對她沒有一丁點的心動,
只當她是單純到不能再單純的朋友——噢,不,搞不好連朋友都算不上。
她同時想起,如果關毅是筆記的主人,那也代表著他心裡有個女孩,
愛得很深很沉、無法自拔,那還曾是她一度憐惜、幾乎動心的原因呢!
是的,她動心了。
從筆記主人都還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時,就已經深深吸引她,一旦走出迷霧,同時成為現實生活中,
還處在半隱晦曖昧、情潮隱隱勾動的男人,她完全沒有招架能力,一顆心淪陷得連她都無法自主……
可是啊……這是一個心有所屬的男人呢,傷腦筋。
「關毅,我問你哦。」
「嗯。」張口正要吃早餐,她的一句話讓他放下吐司,專注地等待聆聽。
「你吃啊,不用那麼認真啦,我只是隨口問問……」
他點頭,吃起早餐,直到吐司夾蛋吃到只剩三分之一時,她才遲疑地又開口:
「關毅,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我是說,你還是那麼喜歡她嗎?」
動作僵住,入口的吐司失去味道,他生硬地咀嚼、吞嚥。
駱採菱苦笑,看起來,還是在乎得要命啊……
「那個啊,假如……我是說假如哦,假如說有其他的女孩喜歡你,你會考慮接受嗎?」
畢竟,那段情感的付出,一度讓他苦得無法言喻……
「假如?」突然提起這個,只是單純心血來潮?「既是假設性問題,那我無從回答。」
「那,假設是我呢?」屏息又問。
「……」放下玻璃杯,抬頭看她。「不好笑。」
誰跟他開玩笑了!真想拿杯子敲他。
「想一想啊,假設看看嘛,關毅。」
他偏頭瞧她,似在思考她異常執著,追問到底的原因。「妳到底怎麼了,採菱?」
她真的很怪,他被搞糊塗了——應該說,他從沒懂過她。
駱採菱垮下肩。「算了算了,你當我沒問好了。J
她垂頭喪氣的模樣,看在他眼裡,心頭有種怪怪的感覺。她一向是自信明亮的,笑顏充滿朝氣,看得讓人連心都活了起來……
轉身走沒幾步,又回頭。「我車送去保養了,你等會兒可不可以載我去上課?」
他不自覺地點頭。「妳課上到幾點?」
「你也要來載我嗎?」
他點頭。不然她怎麼回家?
凝視她發亮的驚喜笑顏,關毅不曉得這有什麼好開心的。
「三點,校門口哦!」
他再點頭,表示記住了。
駱採菱微笑,心滿意足地捧起果汁啜飲。
雖然他通常只會點頭或搖頭,有時還沒反應,但是她知道,她說的事情,他有放在心上,這樣就夠了,他並不是全然不在意的。
她心知肚明,若堅持要走這條感情路,必然是不對稱的,她付出得太多,而他感受得太少,委屈、心酸,是可預見的。
然而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什麼是絕對的公平,尤其是感情的事,如果付出十分,能夠換來他一分的回報,她會願意去試。
她的父親,雖然鮮少陪伴她,記憶中總是她一個人面對冰冷的四面牆吃飯,
但那並不代表他不疼愛她,他只是太忙,生意做得愈大,商場上名氣愈響,陪伴女兒均空間就愈小。
但她敬愛這個父親,他以商場上積極、堅韌的作風教育她,讓她深知世上沒有任何事可以坐享其成,
只要不違反道德良知,想要什麼就必須自己去爭取,爭取過了,無論成不成功,也能無憾。
於是,她出生在優越的環境,卻堅強獨立,沒被寵成驕縱跋扈、茶來伸手的富家千金。
對待感情,也是一樣的,她想,如果爸爸知道,也會這麼告訴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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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從那天送她去上課之後,他才知道,他工作的地方,離她學校那麼近。這才猛然驚覺,她的事,他知道的可真貧瘠啊!
並非她不說,是他從沒想過要問。他只知道,她家境不錯,人長得漂亮,個性又好,追求者不少,課業成績應該也沒太差……
後來因為太近,接送她的次數一多,也知道她的住處,就這樣。
那輛父親在她十八歲考上駕照時,送她的車,她已經很少開了,因為戀上坐在他身後,摟著他的腰迎風奔馳的感覺。
她的同學,都知道有這麼一號溫馨接送情的男人存在,笑問多少烈士鎩羽而歸,他究竟是用什麼方法追上她的……
她只是笑而不語。
應該說,她追他吧,而且還在努力當中。
但她沒說,他們只會以為她在說笑。
下了課,遠遠看見校門口耐心等候的沉穩身影,她揚起笑容快步奔去。「嗨,等很久了嗎?」
「七分三十八秒。」將安全帽遞給她,報出精準數字。
……果然快被電腦同化了,連執行速度共幾分幾秒都報出來。
她跳上機車後座,雙手輕輕扶在他腰際,微傾上前,下顎抵在他肩頭,笑說:「蹺班厚?」
關毅回眸。「王姊知道。」
不僅知道,還會注意時間提醒他快去,別讓小菱等。
「晚點去買食材,我煮海鮮面給你吃。」他最近又在鬧胃痛了,不盯緊一點不行。
他似有若無地點一下頭,發動油門上路。
似乎已成慣性模式,她下午有排課的那幾天,他會來接她,一起到他工作的地方,
她陪著他工作,然後一起下班到他住處,她練廚藝,他當白老鼠——她是這麼說的。
但是他其實知道,她是關心他的健康,不要讓他老是吃外食,尤其他的胃已經被自己的漫不經心給摧殘得很不像話了。
否則,她不會買那麼多本的食譜,他忙碌時,她就靜靜坐在旁邊研究食補藥膳,
還有一些保健腸胃的蔬果汁等等,三天兩頭地弄給他吃……
她是千金大小姐,嬌嫩十指不沾陽春水,弄些美容養生的蔬果汁還算拿手,
但下廚就真的是難為她了,他還曾經因此而拉過肚子,瞞著沒讓她知道。
從最初鍋鏟都拿不順手的嬌嬌女,到現在會研究食補、菜色……她真的進步很多,入口的食物也開始朝美味邁進了。
期中考前的一個禮拜,他老毛病突然又發作,本想吞幾顆胃藥了事,被她知道後,拖著去看醫生。
這次的狀況比上次更嚴重,於是連看病都和她混得很熟的醫生,兩個聯合起來叨念他。
就因為醫生交代,要他最好在家休息幾天,並且留心飲食,於是在她的瞪視下,他打電話請了假。
而她這幾天,幾乎都待在他家,幫他料理三餐,他唯一要做的,就是乖乖休息……噢,對了,還有將她準備的食物吃光光。
她帶來一堆DVD,他醒著的時候,她就陪他看;他睡著了,她就在床邊看書,
準備期中考,有時會拖拖地、洗洗衣服,總之,她就是有辦法自己找事情做。
她不只盯著他,不讓他晚睡,不讓他三餐不定,還不讓他過度疲累……
他不愛被約束,而她對他的約束不算少了,他卻至今不曾否決過。
他憂慮,她時時耗在這裡,期中考怎麼辦?哪個大學生不是筆記抄來抄去,
考前來個必考題大交流,和教授大玩鬥智遊戲……她不參與嗎?
她卻只是笑笑地說:「安啦安啦,沒問題的。」
「是嗎?」
「唉呀,瞧不起我哦!那好,我們來個約定,如果考差了,本姑娘任憑差遣,如果考得好呢?」
「妳想要什麼?」不會狠狠坑他一筆吧?
「嗯,我想想——有了!你請我看電影!」沒和他一起出去玩過呢!她可以偷偷當成是兩人的首度約會,就算他沒那樣的自覺。
「就這樣?」這麼尋常的一件事,只要她說一聲,他也會陪她去。
「還要爆米花!」
「……呃?」這需要用中樂透的表情說嗎?
「那,再加一杯可樂好了。」
「……」
事實證明,他果然不需要太擔心,就算沒和同學玩考題大交流,她的成績依然亮眼。
「那你呢,考得怎麼樣?」大四了,再被當掉,重修可麻煩。
他挑挑眉,不說話。
「厚,真跩。」那表情,擺明了就是「那還用說」!
「喂,有件事,放在我心裡很久了,一直很想問你,可是開不了口……」
「嗯?」
「問這種事情……很不好意思的嘛……」
「妳說說看。」什麼事,竟如此難以啟齒?
「可是有的時候,要顧慮一下別人的想法,我怕說出來,會讓你困擾或尷尬什麼的……」
「……」他表情開始凝重。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不願意回答的話,那也沒關係的,但是不可以、不可以不理我哦……」
「妳——」聲音一緊。她該不會……
心頭有些不安,本能地預測到什麼,甚至想開口阻止……
「那我問嘍……」頓了頓。「你的統計學,最後到底有沒有被當?」
氣氛僵默了十秒鐘。
「我就說這很難啟齒的嘛!」
「……」瞪她。
「我就說了你會尷尬、不好意思的嘛!」
「……」依舊無言。
「我就說你不會願意回答的嘛,看吧,我猜中了,你在瞪我。」
「……」吸氣,再吐氣。「答對了!我非常不想理妳!」甩頭,走、人。
身後隱約聽見她的咕噥:「被當就被當嘛,幹麼惱羞成怒……」
他假裝沒聽到。
再然後,三分鐘過後,他聽見大笑聲傳來。
他一直以為,他們是永遠的朋友,可以相互為伴、心意相通的那種:她一直以為,
他們可以盡情說笑,感情又躍進一大步,總有一天,他會慢慢愛上她……是的,他們以為。
直到那天。
一通電話,粉碎了所有的「以為」。
他們約好,要一起看電影,履行他的承諾。
她早早就起床準備好,到他家報到了,還是她把睡夢中的他給挖起床的呢!
天候稍稍轉涼了,她不忘準備一壺健脾強胃的紅棗山楂茶,也帶了早餐過來陪他吃,
就在他們準備出門時,口袋裡幾乎不響的手機居然響了。
她清楚看見,他的表情變了,接電話的動作有些僵硬……
「慧……妳要來?可是……妳在路上了嗎?」瞄了身邊的駱採菱一眼,拒絕的話始終說不出口。
「不,我沒有為難,妳聽錯了,不要胡思亂想……妳在哪裡……好,我知道,我晚點去接妳。」
掛了電話,他迎視她,而她,由他歉然的眼神,懂了一切。
「採菱,我……」
「有人找你?」電話響起時,他眼中太過複雜、也太過強烈的情感,讓她在瞬間領悟了什麼……
他輕點一下頭。
「你,要去?」心,在顫抖,她還抱著一絲期望,也許他……
「對不起,採菱,我們改天,好嗎?」
最後一絲微弱的火花,滅了。
「這樣啊……」她撐起唇角,硬是擠出言不由衷的顫抖笑容。「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了,沒關係啊,你去……」
「對不起……」失了約,他無法不內疚。
「三八啦,我都說沒關係了,真的沒關係,你去忙吧,我先走了……」
她轉過身,走得太倉促,他愣了三分鐘才回過神,想到要追上去。
「等等,採菱,我送妳回——」他啞了聲,拉住她手臂的手,愣愣地松落。
「沒關係,沒關係,真的沒關係……」笑容顫抖,淚水已經淹沒容顏。
怎會忘了,他心中還有另一個她……
早有心理準備面對,卻沒料到,現實很痛,很殘忍。
那個女孩,在他心中永遠是最重要的,即使虧待了自己,也要讓她快樂,他是用這樣的心情在愛她的,怎能輕易抹去?
「採菱……」太大的錯愕,讓他開不了口。
只是失約,不會讓她這麼難過;只是朋友,不會讓她眼淚掉得來不及抹,
還有些什麼,是除了失約,除了朋友以外的……頓悟的瞬間,他震驚而慌亂。
那些……朋友以外的,他從沒設想過。
放棄死撐,她輕輕地、輕輕地問了出口——
「關毅,在你心中,究竟將我定位於何處?」
* * *
『在你心中,究竟將我定位於何處?』
每當一個人的時候,那道輕悠的嗓音,總會不期然飄進腦海。
那天,明明愛得心都發疼的女孩就在身邊,他卻不時地閃神,想起她問這句話時的神情,無端端擾得心亂。
她在他心中的定位,一直都很清楚,不曾模糊過——
紅顏知己。
她是一個很貼心、很懂他的紅顏知己,知道他什麼時候不想說話,只會靜靜地陪伴著,從不抱怨,也不會驚擾他;
知道他什麼時候想做什麼,總是最適時地搭配他的步調,甚至於,只要他一個蹙眉,她就會知道原因……
和她在一起,很舒服,很自在,沒有壓力,她是他很重視的知心紅顏,但……也僅止於此了。
再多,他給不起。
他只是沒料到,她對他,會不僅止於此。面對那時的她,他竟沒有辦法把話說出口,很清楚、很明白地釐清朋友與情人的分界!
他逃了,很卑劣地,轉身逃開了。
他知道自己的行為很傷人,任何女孩都無法忍受的,或許,就這樣結束了吧!
結束,回歸最原始的兩條平行線。
雖然,偶爾下意識裡,目光還是會尋找她的身影,本能望向她常待的角落,落了空後,
總有那麼一點點的失落與空虛;腦袋空下來的時候,會想起她說話時的肢體語言、還有那雙情緒豐富的眼睛……
「嘿,真難得,關毅,這是你今天第三次發呆了。」門市小姐一副抓包的表情,賊笑道。
「是嗎?」沒事數他發呆幾次,太閒了。
「會回話了耶。以前,你通常是當作沒聽到,然後繼續做你的事。
還有,你工作時專注到連地震都不會發現,更別提發呆了。小菱把你改造得很成功哦,比較像人了。」
那個名字,讓他呆了呆。
以後——應該沒有關係了吧,路上遇到,也許她還會裝作沒看到。
「啊,那個小菱——」
「她不會來,我也沒有要去接她。」這句話,她已經問一個禮拜了。
是啊,已經一個禮拜沒見到她了。
「我是說——」
「王姊,妳去外頭好嗎?這樣我很難專心。」不想一再聽到同一個名字,趕起人來了。
門市小姐聳聳肩,走就走,是他不要聽的。
走沒幾步,又探頭進來。「對了,你要吃點心嗎?」
「我不想,謝謝。」
「那,牛奶?還是溫開水?你是不是該吃藥了?」
「等一下我會吃。」
「噢,還有——」
他吸氣。「王姊!」
「好好好,我出去。」
才剛按下主機的電源開關,身後腳步聲又傳來,他撐著額頭,幾乎有些無奈了。
「王姊,妳還有什麼事,請一次說完好嗎?」
一個藥包遞來,他接過。
接下來是溫開水。
他吞了藥,喝光水。「行了吧?」
「行。」
這聲音——
他猛然轉身,因為動作太大,還撞到主機,手背劃破了皮。
「妳——」
「小心一點。」抽了張面紙,壓在他輕微滲血的傷口上。「怎麼又不吃點心了?不是交代你少量多餐嗎?這幾天還有沒有再鬧胃痛?」
他本能地搖頭。
「很好。」她點頭微笑,點心放桌上。「要吃完哦。」
他愣愣地,看著她輕盈淺笑的面容。
「那你工作吧,我不打擾你了。」她坐到角落去,翻開食譜研究。
她看起來,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樣子,一切如常。
「採菱……」
「嗯?」偏頭,淺笑。「晚上吃皮蛋瘦肉粥好嗎?我剛學會的。放心,這次不會再煮糊了。」
就因為這樣,他什麼都說不出口,而她也絕口不提那天的事。
一切,看起來就好像還是和以前一樣……
是的,看起來。
然而他們其實都清楚,不可能一樣的,很多事,早就不一樣了。
吃完廣東粥,他撐著睏倦的眼皮瞇了下,一不小心就進入半睡眠狀態。這幾天沒有人時時催促他早睡兼道晚安,
總是一不留神就熬過了就寢時間,加上讓她惹得莫名心亂,夜裡總沒法好好睡,一空閒下來,睡意便抵擋不住。
睡意朦朧中,隱約感覺得到有人在他身上添加保暖衣料,柔軟的撫觸落在發上、臉上,舒心安適得不想醒來——
如果,不是那記落在唇畔,溫溫淺淺的觸覺的話。
他愕然驚醒,瞪視近在咫尺的嬌容。
她倏地退開,裝作若無其事,扯開僵硬的笑。「醒啦!你睡了三個小時呢,最近又熬夜了厚?」
他這才驚覺,自己竟不知為何,迷迷糊糊睡在她腿上。趕緊坐起,覆在身上的外套順勢滑落,他接住,仰眸凝視她。
唇角,仍留有淺淺餘溫,她卻像是沒那回事,但是他沒有辦法。「採菱,我們——」
像是早料到了他要說什麼,她輕輕截斷。「別說,就當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我們還是和以前一樣,好嗎?」
他盯著她,不說話。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真的知道。別忘了,那本筆記,我重複看過無數次,記得裡頭的每一字、每一句,
如果有誰走入過你的內心世界,最懂你的每一分心情,那也應該是我了,就連你全心愛戀的那個女孩,
都不曾像我那樣地懂你,不是嗎?所以,你真的不用對我多說什麼,我都明白。」
是嗎?她都明白?那她為什麼還……
「但是,那和我喜歡你,是沒有衝突的。你用你的方式喜歡她,而我用我的方式詮釋我的感情,
也許有一天,她會被你感動,答應和你交往;也或者有一天,你發現和我在一起的感覺很好,有一點點動心了,
更或者,最後我會發現愛情不適合我們,反而成為一輩子的朋友……誰知道呢?不去試,就永遠沒有答案。
「關毅,我不是個一廂情願的人,今天還會坐在這裡,是因為我太瞭解你的個性,
如果你心裡沒有接納這個人的存在,根本不會費心去應酬理會她。我說的話,你會聽;我交代的事,你會記在心上,
目前為止,你並不討厭我的陪伴,對嗎?那就維持這樣就好,說不定有一天,你會突然發現少不了我,
主動開口要我做你的女朋友;若是你開始覺得受不了這個女人,你就立刻告訴我,我不會纏著你,這樣,可以嗎?」
這,是她消失了一個禮拜,所思考出來的結論嗎?
像她這樣條件出色的女孩,必然未曾在感情當中受挫,要說出這樣的話,很困難吧?
「我不懂……」他不只一次遇上她的追求者在她家、學校站崗,比起那些人,他的條件算不上好,哪裡值得她這般執著呢?
簡單三個字,她竟能正確解讀。「你知道嗎?在還沒認識你前,我反覆讀著你的筆記,每看一次,
就多讀出一點之前沒感受到的幽微心情,一次又一次地感動,你這一生能付出多少感情,就愛她多少。
我曾經想,如果有一個男人,那麼用心良苦地守候著我,那我一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後來,認識了你,
莫名地想接近你、探索、瞭解你,直到最後,才明白那是因為你身上帶著同樣的氣息,對任何事都看得極淡,
可是一旦付出就是一輩子癡狂執著。也許是這樣的氣質,莫名地吸引我吧,在所有人眼中,我是天之驕女,但擁有得愈多,
卻反而愈空泛、孤單,那些都是浮面的。這世上,能有多少永恆呢?是你讓我感覺到永恆,關毅,我想成為你的一輩子。」
這樣……算是愛情嗎?
她說了那麼多,他其實不是很明白,但起碼,有一點她說對了,
他如果不喜歡她,不會接納她的存在,她是少數與他生活融入得如此密切的人。
雖然,那並不是愛情。
可她希望是,就算不是今天,也希望以後會是,她應該是這個意思。
不欲有任何情感上的糾纏與紛擾,可因為那個人是她,拒絕的話怎麼也開不了口,不忍……見她落淚。
「如果……不行呢?」他遲疑道,他不想她恨他。
「那就當一輩子的朋友啊!」她笑笑地。「如果有一天,她接受了你,要記得第一個告訴我哦!
別為難,也別伯傷了我,我會為你感到高興,真的!無論如何,你一定要幸福,和最想要的那個人過一輩子,這是你應得的。」
這一天,天空晴朗,他與她相約承諾,無論愛情路上牽手與否,都要無怨無憾,笑著祝福。
如今社會太現實,談戀愛像談生意,有千百種書,文章教我們如何去談戀愛、在分手時不受傷..
有沒有人記得只是一心一意為他好,不計較得失、會否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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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餐廳一隅。
精緻排餐擺在眼前,駱採菱手持刀叉,溫雅進食。對座的男人瞅視著她,
眼神含笑,蕩漾燭光使俊雅的臉部線條更加柔和,泛著幾近深情的錯覺。
「我臉上有食物嗎?」
杜非雲微愕,輕笑。「沒。」
「那你不吃,淨瞧著我做什麼?」
他搖頭。「看妳吃東西,是一種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時光,總是不捨得浪費時間在其他事物上。
「嘴真甜,可惜本小姐不會因此而心花怒放,開心得忘記自己是誰的,這套你還是留著對付那群數不盡的仰慕者吧!」
她和杜非雲認識很多年了,他妹妹杜非霧是她的小學同學,兩人家世相當,雙方長輩還曾有意要將他們湊成雙呢!
他從小就是會讓小女生暗戀的那種白馬王子典型,允文允武,俊秀優雅,
氣質談吐更是沒話說,在那年少無知的九歲半,她也曾是那群「小女生」之一。
他會教她數學、教她打球,陪她說心事,樣樣出色的他,很容易成為懷春少女寄托芳心的對象。
那時她覺得,世上再也沒人比他更好、更優秀了,有一年生日,她還許願說要嫁給他,請他等她十年呢!
他心臟也算夠強了,居然沒被她嚇跑,還輕揉她的發,笑笑地接受表白:「好啊,等菱菱長大,我讓妳嫁。」
她何德何能?居然讓眾人心目中的白馬王子接受她的求婚,要是讓那群暗戀他的小女生知道,包準被圍毆。
只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愈是懂事,就愈明白那樣的迷戀,其實只是一種少女式的仰慕,
是每個人成長過程中,必然會有的夢幻情結,與真正的愛情仍是有一段距離的。
那樣的童年戲言,似乎已經是好遙遠的事了,再也沒人提過。
現在的他們,倒比較像朋友,不時相約聚聚,聊聊生活瑣事,他交過幾個女朋友、從小到大的戀愛史,她比他的父母還清楚呢!
與其說老朋友,倒不如說,他比較像她的守護神。
記憶中,他似乎無所不能,任何疑難雜症,到了他手上就是有辦法解決。小時候,一條條繁複的數學習題在他筆下迎刃而解,
她的好成績拜他所賜;和杜非霧吵架了,嚷著要絕交,卻在背地裡哭得死去活來,是他居中調解,她待人處事的好人緣受他影響甚深;
後來他們各自有了交往的對象,她被初戀男友辜負,是他掄起拳頭替她出氣,她才發現溫文儒雅的男人打起架來,氣勢絕不遜色……
他比誰都瞭解她,遇到問題,她第一個想傾訴的,不是聚少離多的父親,而是他,寂寞的成長歲月,是他一路相知相伴,他對她而言,比親人還要像親人。
杜非雲淺啜了口紅酒,這才執起刀叉,優雅進食。「最近老是見不到妳的人,在忙什麼?」
「談戀愛啊!」有關她的每一件事,從沒想過要瞞他,他是這世上最懂她的人,她對他,沒有秘密。
雙手一頓,微訝地抬眼。「戀愛?」
「是啊,我有喜歡的人了哦,你有沒有很為我高興?」
他表情沒半分變化,持續用餐。「改天帶來讓我看看,妳的眼光有待加強。」
「什麼話啊,杜非雲!」她抗議了。
「讓我想想,妳上次說這句話是什麼時候。」輕輕淡淡的嗓音,似在暗示她某段過往,她頓時一陣臉紅。
「都那麼久的事了,你還死記著幹麼啦!」
淡淡挑眉。「我也不想。」實在是她的初戀令他印象深刻,到現在都還忘不掉。
一個腳踏兩條——不,是三條船的爛男人,而她居然還被蒙在鼓裡半年多,滿心相信自己遇上了一個溫柔體貼的好男人。
事情爆發之後,她哭得肝腸寸斷來找他。得知此事時,他也沒料到自己會動這麼大的怒氣,將人揍到幾乎掛急診。
「好嘛好嘛,我坦白告訴你啦。不是我不帶他來給你看,而是目前為止,
都還只是我在單戀他,人家沒答應要和我交往。」真是的,這種話很害羞耶,一定要逼她說出來啊?
「這世上還有看不上妳駱大小姐的男人?」就他所知,拜倒在她駱大小姐石榴裙下的烈士不計其數,
只是,或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初戀帶給她的陰影太深,她潛意識裡有所保留,不敢再輕信男人與愛情。
「又不是外在條件的問題,他心裡有人了嘛。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會再被騙,他根本懶得騙我。」
「妳這麼喜歡他?」喜歡到就算那個人心有所屬,還是無法放棄?
她是自尊心那麼強的女孩,要做到這點,恐怕已經不是普通的在乎而已了。
「嗯,很喜歡,喜歡到覺得——如果這輩子能得到這個人的愛,讓他眼中看得見我,那麼我這輩子的愛情就沒有遺憾了。」
雖然她已經不是十幾歲的小女生了,可是最深沉的心事,還是本能地會向他吐露,或許是因為,
他是這世上最懂她、寵她的人;也或許是因為,無論發生什麼事,他永遠會當她的靠山。
是嗎?這男人對她而言,意義如此深重?
杜非雲放下刀叉,斂眉凝思。「再過幾天就是妳的二十歲生日了,想要我送妳什麼?」
「想要什麼啊……」她想了想,搖頭輕笑。「我什麼都不缺,最想要的……恐伯還得努力一陣子。」都不曉得要不要得到呢!
不需多說,他已了悟,遞出一隻包裝精美的小禮盒。「本想生日那天約妳出來吃個飯的,
但我想,妳應該是希望由他陪妳共度,禮物就先給妳了,預祝妳二十歲生日快樂。」
沒想到他不但記著她生日,還是第一個送禮的人。她胸口暖暖的,好窩心,
嘴裡不忘咕噥:「什麼嘛,說得好像我多重色輕友一樣……」
「不是嗎?」他作勢要收回手。「那我當天再送好了——」
「是啦是啦!」以土匪姿態,迅速搶過禮物,換來他低低的笑聲。他送的二十歲生日禮物耶,哪能不收。
他看了下表。「我還有點時間,等下吃完飯,有沒有想去哪裡?還是我送妳回家?」
「不用了啦。」
「既然是我接妳出來,就得把妳安全送到家。」這是她父親對他的信任。
「還是——」一頓,調侃道:「有了心上人,怕他誤會,送都不讓我送了?」
「不是啦!」她嬌嗔,輕聲招認:「他等會兒下班會順路過來接我。」
杜非雲點頭。「他什麼時候來?」
「再半小時吧……」
「難怪妳坐立不安。」
「哪有!」
杜非雲不理會她的辯解,伸手招來侍者結帳。
「我可不可以再外帶一份招牌三明治?」
「替他準備的?」
「醫生說別讓他腸胃負擔過重,要他少量多餐嘛。」
杜非雲不予置評,轉頭交代侍者:「那就再外帶一份招牌三明治。」
「啊,再加一個海鮮濃湯好了。」這家餐廳的海鮮濃湯很好喝哦,關毅一定會喜歡的。
「再一個海鮮濃湯。」如她所願地重複一次。
待侍者走後,她笑道:「謝啦,下次換我回請你。」
凝視她心滿意足的神情,杜非雲輕扯唇角。「我想,妳一定很愛他。」
認識她這麼多年,從沒見她如此記掛一個人,就連那個令她自尊嚴重受創的初戀都沒有。
結完帳,走出餐廳,他陪著她站在餐廳門口等待。
「既然他對妳這麼重要,那就好好為妳的幸福努力吧,一定要讓自己快樂,知道嗎?」
「嗯,謝謝你,非雲哥哥。」拉拉他的手,踮起腳尖,仰首親了他一記。
不一會兒,關毅來了,她向他道別,開心地奔去。
感覺得出來,她真的很喜歡他。杜非雲沒上前打招呼,遠遠目送她坐上那個男人的機車後座離去。
他沒有移動,只是靜靜地佇立黑夜,沁涼微風,吹散不久前烙在頰畔的紅唇餘溫。
非雲哥哥……小時候,她總是這般喚他。
「再過十年,我要嫁給你,你要喜歡我,不可以變心。」甜膩口吻、有些霸道地命令著。
他交第一個女朋友,她氣得整整一個月不跟他說話。
她撒嬌、耍賴、孩子氣以及甜美的各種風貌,都深藏在記憶裡,今後,將由另一個男人收藏了——
一個能令她微笑、給她幸福的男人。
他垂眸,半斂起眼底湧現的萬般思潮。
* * *
杜非雲猜對了,她想和關毅一同度過生日,只是,她並沒有刻意告訴他。
最近,由他眼中讀出了一種名叫「愧疚」的東西,次數愈來愈頻繁,
她也明白,那是因為清楚感受到她的每一分付出,而他卻無法回饋所造成的。
若此時,告訴他生日的事,倒像在刻意索討什麼,她並不想為難他,更不要他費心去想怎麼為她慶生,
只是想有他陪著她,靜靜度過這一天,然後在午夜十二點即將過去前,聽他輕輕說一聲「生日快樂」,如此罷了。
只是,她沒料到連這小小的心願都會落空。
她在早上八點的時候買了早餐過來想陪他吃,他不在,於是她等。
等到中午,早餐冷掉了,於是她拿冷掉的早餐充當午餐。
再等到晚上,他還是沒回來,於是另一份冷掉的早餐被當成晚餐。
他向來沒什麼深交的朋友,可以讓他消失一整天,所以她才會沒撥他手機,
總以為他下一刻就會出現。但時間過去愈久,她反而沒勇氣撥電話了。能夠讓他相陪整日的人,幾乎猜得出來……
抬起睏倦的眼皮,十二點零五分,二十歲生日,就這樣過去了。
她對著自己苦笑,起身準備離去時,門鎖轉動的聲音傳來,推門見著她,關毅有些意外。
「採菱?妳怎麼會在這裡?等很久了嗎?」擱下機車鑰匙,順手遞出手中的紙袋。「雲林的名產,給妳的。」
「你今天回家去了?」他家在雲林。
「嗯。」在她身邊坐下。「妳找我有事嗎?」
「沒。想說今天假日,過來陪陪你。」她撐起笑。「沒事了,明天還要上課,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睡,晚安。」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不知怎地,關毅總覺她今日的笑容很沒勁兒,像是撐得勉強……
回過神來,瞧見桌上的名產,他趕緊拎了追上去。
走出大樓門口,他一眼便瞧見那輛顯眼的紅色跑車。她沒急著離去,
只是坐在駕駛座前發呆。走上前,正欲開口喚人,她的手機鈴聲響起。
「喂……非雲……嗯,謝謝……很好啊,他有幫我慶祝生日,我過得很開心……
禮物啊,我等等回家會馬上拆來看,幫我謝謝非霧,嗯,沒事了,拜拜。」
原來……今天是她生日嗎?那她剛剛為什麼不說?
聽到玻璃窗輕敲的聲音,她轉頭望去,降下半開的車窗。「關毅,你怎麼下來了?」
「這個,妳忘記了。」
駱採菱接過,往後座一擺。「你快上去啦,別太晚睡,明天我再帶早餐過來。」
關毅盯著她。她還是不打算說嗎?
「妳精神還可以嗎?」
「還好,怎樣?」
「出去兜兜風,我沒帶車鑰匙下來。」他指了指另一邊的車門,她趕緊打開中控鎖。
「老地方看夜景?」發動引擎時,順道問他。
「嗯。」
一路上,他們都沒說話,將車開到半山腰,下了車。
「今天的星星還是一樣亮。」半躺在引擎蓋上,星眸微斂,享受清風徐徐吹拂的暢意。
他偏頭,瞧著她的側容。「為什麼不告訴我,今天其實是妳生日。」
她一愣,坐直身子。「是昨天。」十二點過了。
「雖然遲了,但,生日快樂。」她等了一整天,其實只想聽這句話吧?
「還有,對不起。」他承認,他是輕忽了,如果多用點心,不必她說他也該知道。
她笑了,輕輕搖頭。「沒關係,我說過會等你。」
所以,這輩子只有一次的二十歲生日,她用來等他。
「可是,沒準備禮物。」
「你在我身邊了,不是嗎?」
他正想說些什麼,遠處傳來調笑聲:「唷,那邊有對小鴛鴦在談情說愛呢!」
兩人對看一眼。
「年輕人,談戀愛不看地方的哦?這是我們的管區,要抽戀愛稅的,你不懂規矩嗎?」
關毅沒多作爭辯,抽出皮夾的紙鈔就要遞去。
「這些無賴,不學無術,你幹麼要聽他的啊!」駱採菱不服氣地阻止他的動作。
「喂,妳這小妞說話很不客氣哦!」帶頭的地痞A開口。
「本來就是——」
「採菱,少說兩句。」關毅沉喝。
哇咧,居然凶她,有沒有搞錯?
「偏不要,我又沒說錯,就是有這種社會蛀蟲,治安才會一直好不起來,你幹麼要縱容犯罪?」
「嘖,這小辣椒真嗆。長得那麼漂亮,可惜欠管教.小兄弟,我幫你調教、調敦,保證以後乖得像小貓。」
「你敢!」讀出不懷好意的訊息,關毅凝眉,移身擋在她面前。
「英雄救美啊?先秤秤自己的斤兩!」用力扯開他,四個人將他圍住,關毅直覺大喊:「採菱,快走!」
「我——」來不及回應,地痞A抓住她的手臂,調戲的指掌撫上她。「關——」直覺要呼救,護她心切的關毅已經和他們起了衝突。
場面完全失控,臉頰、胸腹挨了幾拳,分神瞥向她的方向,她被困在角落,倔強的大眼睛裡,忍著沒掉出一滴淚。
原先他就擔心這種狀況,採菱生得太美,容易讓人起歹念,他們有六個人,
他再怎麼樣,都沒有十足的把握護她周全,如果他們只是要錢,那是最好打發的,就怕是——
再這樣下去,情況不妙。
「輪暴」這個字眼閃過腦海,他渾身緊繃,怒氣突然而生,不知哪來的力量,
他使勁揮拳,受過舊創的左手,渾然不覺疼,掙脫圍困,他衝向駱採菱,使盡全力擊拳,探手扯過她。「快走!」
衝回車內,她抖著手發動引擎,疾駛而去。
直到進了家門,她都還無法由方纔的意外驚嚇中回神,幾乎被強暴的威脅還存在腦海……
「採菱……」他移近她身邊輕喚,還沒碰著她,她已驚嚇地緊抱住他。「關毅,我快嚇死了!」
「嗯。」感覺她身軀隱隱顫抖,他張手摟住,安撫地輕拍。「妳很堅強。」直到現在,她都沒掉一滴淚,換作別人,早哭天喊地了。
「……我不該向他們挑釁的。」她勇於認錯。
「是我沒盡到保護妳的責任。」
「才不是。」她坐直身,瞪他。「你做得很好。」
「是嗎?」
「當然是,為了保護我,你都受傷了。」纖手撫上他臉頰、手臂的瘀青,一顆心疼得難受。
依他剛剛那股狠勁,她毫不懷